他气息骤然紊乱,佝偻着身体咳嗽不止。
穆子钰扶着他的肩膀,无措地回头看了穆卿云一眼。
“父皇走后……你记着,把你娘接回来,”皇帝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她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回到朕身边了。”
“父皇……”穆子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皇帝抬起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拍了拍穆子钰的脑袋,“好孩子……再叫一声……再叫一声父皇。”
穆子钰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又喊了一声:“父皇。”
皇帝听见了,眼底的光又亮了一瞬,随后又暗淡下去。
他松开穆子钰的手,偏过头看向穆卿云。
“时雨……朕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让子钰先出去吧。”
穆卿云点了点头,蹲下身对穆子钰说:“子钰乖,去外头等阿姐。阿姐一会儿就出来。”
穆子钰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穆卿云,乖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帝正望着他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底。
穆子钰咬了咬唇,转过身,跨过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人。
皇帝靠在枕上,穆卿云站在榻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时雨,”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这些年……辛苦你了。子钰那孩子……你养得很好。朕……谢谢你。”
穆卿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话可说,于是只能沉默。
皇帝缓缓转动眼珠,看着帐顶那片明黄色的锦缎,喃喃自语:“这些年……为了坐稳这把龙椅,朕跟蛮夷斗,跟世家斗,跟太后斗。不让这天下大乱,不惜……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可到头来……”
他眼神涣散,脸上带着茫然的疑惑,“你说……是不是朕做错了?”
穆卿云深吸口气,沉静道:“皇上,这些年您为了巩固权势,对民间百姓疾苦视而不见,对忠臣的鲜血视若无睹,致使奸佞当道,祸患丛生。如今众叛亲离,落得这般下场,都是自食恶果罢了。”
皇帝眼神呆滞,从喉咙里卡出一声苦笑,“……是啊……是朕……咎由自取。”
“您也不必装作一副对子钰娘亲情根深种的样子,”穆卿云忽然冷冷道,“毕竟当年亲手杀了她的,就是您自己。”
当年在蜀中惊鸿一瞥,正值盛年的皇帝迷上了那位才情出众的小姐。
彼时子钰的娘亲还涉世未深,而他又善于伪装深情,把懵懂少女哄得满心沉溺,在他离开后,硬是顶住了全族的压力,执意生下这个孩子。
当她怀抱着刚开始牙牙学语的稚子,对未来的日子满心憧憬时,比家人团聚更先到来的,却是一壶催命的鸩酒。
在被灌下毒酒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怨恨?
是后悔?
是不甘心?
临死前才认清自己所托非人,若是她在天有灵,看见皇帝对着她拿命换来的儿子扮演父子情深,可否会嗤笑帝王的虚伪嘴脸?
皇帝浑身猛地一颤,充血的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会知道……”
穆卿云垂下眼帘,淡漠道:“皇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自从子钰进宫以来,每当您凝视这张熟悉的面孔,看得到究竟是那个魂牵梦萦的无辜女子,还是您自己亲手造下的罪孽?”
皇帝指尖死死攥着锦被,额头两侧青筋暴起,忽然发出苍凉至极的笑声。
“朕没错……”他嘶声道,“若是不杀了她……让世家知道了这桩丑事……朕还怎么保全这一丝血脉!”
“您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干的却是杀人灭口、背信弃义的勾当。到底是济世仁君还是一世独夫,后世史书自有判断。”
“嗬嗬嗬……”
皇帝浑身抽搐着,一想到自己即将带着这些罪孽死去,纵使万般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
“希望子钰……不会赴朕的后尘……有你们在他身边扶持……朕也能,瞑目了……”
穆卿云推开殿门走了出来,廊下灌过来的风吹得她衣袂微微飘动。
秦砚站在阶下,对她伸出手,不必开口,两人已是心意相通。
太医们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鱼贯涌入寝殿。压抑的惊呼声和哭泣声从里面传出来,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穆卿云抬头望着被宫墙禁锢的天空,耳畔听着凄凄切切的哭声,心里却只觉得如释重负的轻松。
大太监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