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卿云呼吸一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她艰难地挪动双脚,缓缓在邵同光身侧蹲下。
“时雨……”
秦砚跟在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不敢多言。
穆卿云垂着头,阴影下看不清神色,“查到幕后主使了吗?”
白统领低头道:“刺客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三人,抓到两个活口,已经押入大牢审讯,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其实即使这些人什么都不说,穆卿云大概也知道是谁动的手。
崇安城里能养出这么一批身手凌厉的死士,还敢对相府下手的没几个。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睛,伸手拉起邵同光身上的白布,颤抖着盖上他的脸。
“查到主使之后……不必上报刑部,直接处置,格杀勿论。”
穆卿云撑着膝盖站起身,却忽然晃了一下,又被身后的秦砚稳稳扶住。
“小姐……”
白统领取出一封浸了血的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这是从邵大人身上找到的,请小姐过目。”
穆卿云心头一紧,忽然想到今日出门之前,邵同光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说有事要回来跟她说。
还有遇袭的时候,邵同光挡住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站在血泊之中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穆卿云颤着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展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信纸。
边缘的字迹已经被泡得有些晕开了,但不妨碍那些赤诚的字句,都如同阳光下的宝石一样清晰刺眼。
“穆小姐亲启:
同光顿首,谨拜。
十六岁初入朝堂,于清谈会上得瞻玉容。惊鸿一瞥,始知世间竟有如此女子,才情与风姿并臻此境。彼时万象皆寂,唯余光影一瞬,那一刻,方觉得世间万物,皆为陪衬。
归后辗转,终夜难寐,遂斗胆向相府递上投名帖。此后七载春秋,甘为马前卒,惟愿常伴左右,得窥清辉。
奈何我虽一心向明月,但明月却偏不照我。
不过无妨。今见小姐得遇良人,琴瑟和鸣,同光亦真心为贺。
此信落笔不过一时辰,而斟酌递出,却经历了无数漫漫长夜。
那日小姐跟我说起蜉蝣一梦,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蜉蝣朝生暮死,尚知振翅而飞,寻偶而鸣。或许有些心意,终究该有个归宿,哪怕只是落在纸上。
同光不才,愿以此信了却一桩心事。只愿能被您知晓,便是三生有幸。
不知不觉,已伴小姐走过七载寒暑。望此信没有唐突于您,同光仍愿站在您身侧,哪怕只是远远仰望,亦甘之如饴。
邵同光顿首”
这份珍藏已久的心意,却终究还是跟它的主人一样,没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一夜之间,崇安城死了三位朝廷命官。
先是京兆尹邵同光遇刺身亡,然后是吏部侍郎在回家途中被暗杀,御史中丞更是连人带轿坠入河中,尸骨无存。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唯有身处风暴中心的温太傅和秦砚依然不动声色,每日照常上朝议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这三起命案皆是世家和寒门之间的博弈,而大晟王朝多年来勉强维持的安稳局面已经摇摇欲坠。
究竟是世家能固守门阀,永续荣光,还是寒门能打破桎梏,重开天地,无人能预料最终的结局。
那日之后穆卿云又病了一场,整个人精神恹恹,肉眼可见地迅速憔悴下去。
秦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刚一忙完就马不停蹄地朝家赶去。
知微守在门外,看见秦砚步履匆匆,连忙躬身行礼:“姑爷回来了。”
秦砚微微颔首,低声问:“小姐今日情况如何?退烧了吗?正常用膳了吗?”
知微叹了口气:“烧是退了,但胃口一直不好,晚膳也没吃几口就让人撤了。奴婢看小姐心情不佳,也不敢多劝。”
“知道了。”
秦砚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床上的人背对着门口躺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秦砚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触手微凉,温度比昨晚降下来不少。
“回来了。”
穆卿云忽然沙哑着嗓子开口,“邵大人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吗?”
秦砚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放心,邵大人的亲眷都已经妥善安置,一应抚恤也已送到了。”
穆卿云缓缓转过身,眼眶干涩得发烫。
“明日是邵大人出殡的日子吧?我想去送送他。”
秦砚抬手揉了揉她发红的眼角,点头应下:“好,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