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兴德笑容微僵:“这……自然是有数的,下官一直在尽力……”
“尽力?”
穆卿云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晟十二年秋,河堤溃决,幽州上报死伤三百二十人。可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在河工上做工的民夫名录,共计一千七百余人。水患之后,能对上号的,不足四百。剩下那些人,是死是活,去了哪里,肖大人能不能给我一个交代?”
肖兴德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旁边的长史。
范世垣低着头,不敢接他的目光。
穆卿云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大晟十二年冬,朝廷拨下第一批赈灾粮,共计三万石。幽州上报发放了两万八千石,可据我所知,当年冬天,城外灾民饿死者不下千人。那两万八千石粮食,到底进了谁的粮仓?”
“这……”肖兴德额角渗出细汗,脑子转得飞快,“小姐有所不知,那批粮食在运输途中损耗了不少,再加上沿途各州县截留……”
穆卿云忽然笑了一声,“肖大人说的是涿州截留的那批?还是河间府截留的那批?据我所知,这批粮食从出库到抵达幽州,沿途只经过三个州府。我已经派人查过,涿州谢永只截了八百石,河间府截了一千二百石,其余的,都进了幽州的地界。”
她顿了顿,直直盯着肖兴德的眼睛。
“那……剩下的粮食呢?”
肖兴德张了张嘴,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一旁的秦砚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暗暗惊叹。
这批陈年旧账他也翻阅过,里面数据繁杂,条目混乱,稍不留神就会看岔,如果不是细细研究过,是绝不可能随口说出来的。
但穆卿云却只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不仅全看完了,还把每一个数字和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肖大人不必急着回答,”穆卿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还有几件事想请教。”
“大晟十三春,朝廷拨下第二批赈灾银三十万两。这批银子,户部有底账,工部有收据,可到了幽州,账目上写的是‘采购物料、发放赈济’。可我查过当年的采购清单,上面列的石料、木料、粮食,加起来不过五万两。所以剩下的二十五万两,花在了哪里?”
肖兴德已经坐不住了,起身搓着手道:“小姐,这些陈年旧账,下官一时也记不清,不如容下官回去查查……”
穆卿云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还有。”
“大晟七年,幽州上报边军协饷三十万两,说是用于加固边防、采购军需。可我去信问过兵部,当年的边军协饷,朝廷另有拨付,不曾从河工银中支取过一文。那这三十万两,是走的什么账,肖大人能不能也给我解释解释?”
肖兴德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多年前的旧账,哪怕是亲历其事的当事人都未必能记得这般清楚,但这位看似文弱的相府千金,却都查得明明白白,甚至记得一字不差。
“穆小姐……这、这都是误会,这些账目已经过去太久,难免会有疏漏……”
穆卿云没有给他继续推诿的机会,毫不留情道:“一次是疏漏,两次是疏忽,多年来次次都有疏漏,肖大人觉得,这话能骗得过我和钦差大人,还是骗得过明察秋毫的皇上?”
见肖兴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穆卿云忽然浅浅一笑,放缓了语气,来了个以退为进。
“当然,毕竟我并无官职在身,只是单纯对于幽州历年钱粮河务有些好奇罢了。肖大人若是不便与我细说,也不必为难,只需向钦差大人一一解释清楚便好。”
“这……”肖兴德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秦砚。
秦砚明白该到他上场的时候了,于是面色一沉,拿出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耐烦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本官不关心,本官奉旨督办幽州赈灾河工,只关心这河工能不能按时完工,灾民能不能吃饱穿暖,堤坝能不能挡住来年洪水,至于旁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本官只求能回京交差,对皇上有个交代就行,多余的也懒得管。”
听着这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根本就不给他半点周旋余地,肖兴德汗如雨下,只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秦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全力配合,保证如期完工!”
两人离开刺史府,又马不停蹄地往城外的河堤工地赶去。
马车里,秦砚坐在穆卿云身边,总是忍不住频频偷看她。
穆卿云觉得好笑,问道:“怎么了?秦大人有话想说?”
秦砚挠了挠头:“幽州那些陈年旧账堆积如山,小姐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记得分毫不差?”
“凡事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