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正事?”
“练字呀。我在抄诗经。”
他笑着叫宫女们取来干花椒,装在锦囊里,悬在房梁上,说这种爽利的香气可以提神,又问她最近抄了什么诗,学了什么东西。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定星出现在正南方的时候,在楚丘建造宫殿,根据日影来观测方向,又种下榛子树和栗子树,还有椅树、桐树、梓树、漆树,将来可以砍伐了拿来做乐器。说的是卫文公在楚丘重建宫殿的故事,夸赞的是他学识渊博目光长远。
如今长安百废待兴,下令建造宫殿的当然是他周辽,她念这首诗也是意有所指。
周辽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拍叔父马屁呢?”
“哪里有?我是说我想吃榛子和栗子,请叔父在我的椒房殿门口种满榛子树和栗子树。”
他别过头:“不诚实,不给种。”
“我哪里不诚实了。”
“你爱我,想我,仰慕我,忍不住想夸赞我,从来都不直说。非要绕一个大弯子,你就不怕叔父听不懂你的小心思,直接掉头就走了?”
“那你走吧。”她哼了一声。
她的心是一扇需要慢慢撬动的门,她在门里面羞臊地对镜自照,需要外头的人不断地往里面送一些讨她高兴的衣裳、点心、首饰,慢慢地让她情愿打开门来。偏偏周辽是个粗鲁的武夫,再克制也改不了蛮横的本质,这样横行霸道地硬闯进来,是会吓到她的。
她跳到寝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让他快回去吧,快走吧。
第二日她发现门前有很多人在动土,说要种榛子树和栗子树,三成的榛子树七成的栗子树,这样以后她想采栗就不用大动干戈上山去了。可是她喜欢采栗最爱的就是上山看风景的过程,周辽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不知道她怎么就不高兴了。
她惆怅地趴在桌子上,周辽疑惑道:“怎么了,你想要的我不都给你了吗?”
“感觉来长安以后一点也不开心了,哪也不能去。叔父在这种满栗子树,是不是明年开始就不带我上山去玩了呢?我感觉心里好不快乐。”
“我不是说了等春暖花开再带你出去玩吗?”
“春暖花开,什么时候的春暖开花?是明年的春暖花开还是后年的?是后年的还是等我五十岁了,六十岁了,等我一百岁了再带我出去。”她小小声地嘟囔,“那时候都不知道叔父还在不在世上。”
总而言之,她失去了记忆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开心。周辽愣愣地看着她发脾气,这才发现原来他阻挡外头的风雨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外头的风雨停下了,这不代表她心尖上没有风浪在拍打。脑子不记得了,身体还记得。
痛苦的事情都忘却了,本能的还是难过忧伤。
他只好给她办了一场宴会,请人来吹乐弹奏,丝竹管弦,载歌载舞,好不热闹。可当其中一个乐师吹奏起悠悠的箫声,她突然触景伤情,梦见一个千百年前的小姑娘爱上了一个吹箫的君子,后来君子死了,只有竹帘的水滴打到伤心人脸上,一摸脸颊,居然全都湿透了。
周辽胆战心惊地训斥着那个乐师,说他吹奏的实在太难听了,惹了娘娘不高兴,便把他打发了下去。
他把她揽在怀里,却感觉五脏发麻。
有些人死了,死成她心头的一束月光,人虽然死了,却是彻彻底底赢了,赢走了她的心。而他,他也只是霸占了她的身体罢了。更可恨的是,她的心原本明明是属于他的。
他现在反过来一想,当初李安宁不停地激怒他,是不是就算计到了这一环。他越想越阴暗,越想越难受,气愤地把李安宁挖出来鞭尸,分成五段,抛之荒野,全然把自己劝慰周丰城所说的大度忘之脑后。
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抓紧了他的手,周辽拍拍她的背安抚,心想好歹她骨子里是依赖自己的。谁曾想她低声说着梦话:“安宁,安宁。”
他吓坏了,赶紧把她摇醒,试探地盯着她的眼睛:“璇儿,我是谁呀?”
“叔父呀。”
“你的丈夫是谁呀。”
“我现在还没有丈夫,但是,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嫁给叔父了。”
他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她只是在梦里想起来了,不是真的恢复了记忆。他卑微地把她拥入怀中,在她颈子上吻个不停:“璇儿,告诉叔父,你爱谁呢?你心底爱的是谁?”
“是叔父。”
他温柔地教导她:“爱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情,璇儿要像叔父一样,爱上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不能移心转意,知道吗?”
“那若是爱人死了,也不能移心转意吗?那样一个人在世上多孤单呀。”
“这不一样。”他小心翼翼瞥着她的眼睛,“若是璇儿的丈夫死了,你当然应该去爱别人,找一个新的人来陪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