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宋言才见过那个赘夫用捣衣棒在河边浆洗万长姬的衣物,万长姬以杀猪为生,衣服上总有厚厚的血渍和油垢,那个赘夫每次都是去下游洗衣裳,他怕染脏旁人的衣服。有一回宋言拧不干水,他还搭手帮了宋言。
有人报了官,刑狱司来人了。刑官吴临和少刑官吴祎都来了。
吴临没下马,捏着鼻子让人把尸体抬走,万长姬忽然又发了疯,抄着捣衣棒便到处打砸,吴临坐在马上,“祎,拿下人犯。”
“是,母亲。”
少刑官身手极好,轻易的制下了万长姬。万长姬被押回了刑狱司。吴临没有多留,她纵马离开时,宋言看到了她的眼睛,吴临看他的眼神与看赘夫的尸体无甚分别,而后是少刑官吴祎,她发上的红缨飞扬,恣意夺目,而她的眼里,却无一人。
宋言不想被捣衣棒打死。
母亲也许会答应将他赘给万长姬。宋言的脚钉住了,他没再跟上去听。因而也就错过了那一幕——宋太平在转角将那板仅剩的豆腐拍在了对方脸上,宋太平气呼呼地说,“这么好,你怎的不将自己的孩子赘过去!我是卖豆腐的,挣不了几个钱,却也没穷到要卖孩子换肉吃!”
宋言去找了花满玉,他想让花满玉带他走。他知道花满玉行走于朱雀城和玄武城两城之间,有自己的门路,能带他出城。
花满玉让宋言收拾收拾行囊和盘缠,很快就可以动身。
宋言拿走了父亲的陪赘银手钏,他不想叫花满玉看轻,他也不愿意叫花满玉为他费心费力还费钱。
他听到花满玉出城时躲过身份盘查的借口时,有些不安。
她说他是她在外头养的贱身,有了身子叫正室发现了,着急送去远亲家里避避。
宋言知道是为了躲避盘查的借口,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头就是有些不太舒服。父亲的银手钏是凉的,宋言握着却觉得安心了些。
马车走了一半,花满玉靠了过来,她蹭着宋言,哄他,“宋言,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花满玉想让宋言服下孕果。宋言不肯,花满玉给的孕果是没有点化过的,孕果唯有以双方精血点化,男子服下方能受孕,宋言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服用未点化的孕果。
第一次拒绝,花满玉脸色虽沉了些,但并未发作。
马车中途休憩的时候,路过了一家茶水摊,茶水摊子正好有卖豆腐花。
宋言尝了,没有母亲做得好吃,茶水摊子放的蜂蜜很少,只有依稀的甜味,母亲会给他加一大勺,但母亲自己是不加蜂蜜的。
其实家里的蜂蜜并不多,一罐蜂蜜是要吃很久的。
宋言的眼泪摔进豆腐花碗里,天上的太阳升起,豆腐花的碗里在下雨。
宋言后悔了,他告诉花满玉,他要回家。花满玉答应了他,花满玉说他睡一觉就到家了。
宋言再醒来时已经在产棚了。花满玉让他听话,她说她是真的喜欢他,可她也是真的欠了很多钱。她问宋言对她有几分真心,若有真心竟不愿意帮她分担些?
花满玉又是质问又是恳求,最后她给他灌了哑药,他嗓子坏了,还有声音,但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模仿别人唱戏了,那枚未点化的孕果宋言还是吞了下去。
花满玉说,就一次,她还说,那东西是药物催生的多余之物,取下来亦无碍,只是一时疼痛而已,过阵子养养就好了。
是这样吗?
可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日光照在宋言没有血色的脸上,他像将要化开的一捧雪一样,轻盈透明。
肚子被划开时,宋言的肚子空了,心也空了。明明剖开的是肚子、取走的是孕囊,缘何空落落的是心,绞痛难止的亦是心?
可后来,丙二来了。宋言没想到丙二会那样做。他杀了花满玉和牛刀,他把他们带出了产棚,他却没能出来。
他那么笨,连别人装睡故意不搭理他都看不出来。
宋言后悔极了,那一日,他若是没有觉得丙二烦,故意装睡不给他讲下一段折子戏就好了。
丙二送给了他一碟豆腐、一捧日光,他却只给了他一段有头无尾的折子戏。
如果那日他不曾、不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负责运作万载楼之人, 比寒镜预料得要多,寒镜接近万载楼通往地下产棚的暗门处时,刀口已经卷刃了。
还有守门人。被逼退到此处的和从地下产棚上来的隶人, 乌泱泱围了一团, 他们之中,有人持利刃, 有人拿弓弩, 寒镜每往前一步,这些人便往后退去。
“她只有一个,你们这些个下作的软骨头,不许退!都不许退!”藏在打手与隶人身后的管事跺着脚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