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确该死,”砚昭深吸了口气,又说:“这六千年里吾将你视作难得的知己、家人,你的衣食住行皆是最高配置。你扪心自问,自吾从不沉海将濒死的你接回南王宫起,可有一刻薄待过你?这么多年了,就算是条狗,心也该被捂热了吧?”
“宫主对属下的好,属下铭记于心,但……”楚夙绷着唇哽咽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属下原本就是要来杀你们的。”
“呵……好,好啊,”砚昭苦笑道:“你倒是衷心得很,不过很可惜,你们的人已经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你们永远也不能团聚了,你明日也将是如此下场。”
“嗯,多谢宫主,愿意给属下一个痛快的死法。”
见楚夙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怕死,砚昭无奈地闭了闭眼,她沉吟许久,才又开口:
“吾最后再问你一句,在这六千年里,在你将轮回之门异动的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你的心,可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可有一丝一毫想过要回头?可有想过放弃那群将你卖掉的宗门,永久地跟着吾?”
“没有。”
楚夙不假思索,她回答得很干脆。她担心她一旦有犹豫的表现,砚昭会对她手下留情,会留她入轮回之门的机会。
但她没脸再面对栖息渊的所有人,更深感不配再靠着轮回之门转世再生。
在这六千年里,她当真都“没有”吗?可能有过,但结局已定,多说也无益了,唯有她神魂俱灭,才能平众怒。
地牢内再次有水声响起,是砚昭离开时的脚步声,楚夙闻声悄悄回头,她煞白的脸上唯有额头的那一片血色。
周围太黑,别说最后一眼,她连砚昭的背影,砚昭的衣角都没看到,但她还是朝着砚昭方才站立的位置磕了个头,然后一脑袋撞在墙上,“轰”的一声闷响,惊动了整个地牢中被锁着的罪鬼。
忽然砚昭脚步一顿,她攥着双手站在地牢的过道,金黄色的火光照着她的脸,最后只见一滴清泪划过脸颊,与地面的积水相融合。
这场战争彻底结束之后,南域已然入冬。
寄臣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留在忘川继续了后续的收尾工作。
比如每日测试晶石与轮回之门的能量传输是否正常,比如观察服下解药后的鬼是否出现后遗症等。
后遗症是有的,而且他们身上的裂痕也需要药物修复,寄臣每日不是在忘川,便是在南王宫的炼丹阁,但在炼丹阁的除了她和炼丹师之外,还有阿烛。
秦元终于睁眼时寄臣正好启程回了绿洲岛,差不多整个南王宫都出去欢送了,只是这天下起了小雨,整个天色都雾蒙蒙的。
房间内也格外昏暗。
秦元一睁眼便能看到一面洞开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整排的花,背着光,她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只能看到它们被外头吹进来的风打得乱颤。
望着如雾如纱的雨水,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哑掉一样,于是便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发出声音来,确认正常后,她才掀开被子,扶着躺得酸疼的胳膊小心坐起。
“将军房间的窗户怎么忘关了!”
端着水盆的呦瑕着急得将门推开,水盆都来不及放下便要跑去关窗户,结果跑到半途便突然愣住了。
秦元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冒冒失失的呦瑕,只见这人愣了一会儿后才缓缓扭过头来,在看到本该躺着的秦元坐起来了时,她手中的水盆猛然掉落在地。
铜盆与地面相撞时发出难听的噪音,秦元拧眉将脸甩到别处躲避飞溅的清水。
听到动静的剪玉从外面飞奔而来,“你都多大人了还连水盆都端不——少主!”
剪玉在看到秦元那一刻,瞬间又折返出去,喊“少主”的声音估计在山下都能听见。
呦瑕见状赶忙掏出手帕上前,为秦元擦脸,还激动道:“将军您可算是醒了!您都不知道,您昏迷了两个多月,少主日日陪伴在侧,忧心得都有白头发了!”
秦元用手背将呦瑕给她擦脸的手推开,问:“我昏迷了两个多月?”
“是啊,您从晶石里出来之后受了重伤,仙骨还被抽了,还是少主每日出去给您找药材炼丹,这才得意恢复呢!”
秦元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进入晶石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而且她还活着出来了。
“阿烛呢?”
“寄臣君今日离宫,少主前去相送了。”
呦瑕话音刚落,秦元立马起身朝着外边跑去,她一刻也等不了了,她想亲眼确认阿烛真的也还活着。
空中的小雨细细密密形成雨雾,秦元仅抬头看了一眼便走出进去了,只是还不等她走出几步路,就瞧见了着急忙慌鞋子都跑掉了一只的阿烛。
剪玉撑着伞在后头追,好不容易才追上,阿烛又冲上前去,一把将秦元抱入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