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昨晚干活干到半夜,今儿又要早起去搬花盆,分花株,花圃里的花都娇贵,西府海棠、明山玉兰、牡丹芍药等,到了这初春的时节,都难伺候得很。
但再难伺候也没有人难伺候,活是累点,但胜在心轻松。
她仔细盘算过了,等日后出了府,她可以凭着这莳花的本事挣一碗饭吃。
天下之大,富贵人家多如牛毛,她有这手艺,不愁没有生路。
只是若长风哥春闱中第,怕是不会允准她在外行走,她拿着小铲子闷闷地铲着半湿的肥泥,忽听得一声惊呼。
“谁把花盆放这啊,脏死人了!”
陆婉听着这装模作样的声,不用转身就知道是瑞香,她还生着这人的气,那清波池明明是该她侍弄的,偏偏她爱偷懒,又花言巧语会哄人,脏活累活就老落到她头上。
瑞香见陆婉不搭理她,又故意踢了一脚花盆,“哐当”一声,花盆砸裂,里头刚分好的一支芍药苗掉了出来。
“你做什么啊!”
陆婉拧着眉,快步走去,小心将花苗捧起来,抬眼瞪向瑞香时,一瞬恍惚,只觉眼前珠光闪闪、光华盈目。
瑞香不再是粗使丫头的装扮,那一身轻柔华丽的衣料,头上的精致钗环,便是大公子房里的一等丫头,都没这么好的。
发财了?
哪来的门路啊?
瑞香骄矜地吊着眼角睨人,摸了摸绣着牡丹的袖口,“这是早上夫人特意赏给我的,听说是明州的浮云缎,面料轻柔如云,是如今最时兴的料子,京中一布难求呢,你怕是见都没见过。”
话糙理不糙,她真没见过。
陆婉低头瞧了瞧身上的粗布衫子,沾着泥点子的灰色布鞋,默默一瞬,而后忽地伸出黑糊糊的双手,朝瑞香拱去,“好姐姐,让我也摸一摸这难得的好料子,开开眼啊。”
瑞香慌得连连后退,生怕那脏手玷污了她的新衣裳,娇声喝止:“陆婉!你再放肆,我就让大公子赶了你出去!”
陆婉见她退出了这一方花圃,才止步收手,“姐姐这话的口气,可比墨雨姐姐还大呢。”
瑞香骄矜地冷笑一声,“将来谁大谁小,且等着罢。”
今早她被召去了夫人的院子,跪在夫人脚边回话。
“清波池可是你在料理?”
“回夫人,是奴婢。”
“听说你昨日一直在忙着收湖里的残荷枯枝,直到深夜?”
瑞香额角冒汗,她昨儿躲懒了,难不成被人告了一状,她连连叩头请罪,“奴婢知错,往后再不敢了!”
夫人与明嬷嬷对视一眼,又让瑞香抬起头来,模样倒是不错。
不管成与不成,夫人如今已是病急乱投医,但凡她自个儿还能生,都不用求她那祖宗一样的儿子。
“模样倒是不错,日后要用心伺候公子。”
前儿听说夫人要抬举澄心院里的丫头给大公子当侍妾,大家都猜是墨雨或者紫书,瑞香没想过竟然会是自己。
从夫人院子出来,她已不再是粗使丫头,一个月一两的月钱,和墨雨紫书一样,都在大公子近旁伺候。
如此机缘着实令人头晕眼花,恍如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陆婉不管她们谁大谁小,只要不来祸祸她的花就成,拿着小铲子又转身回去专心铲肥泥。
瑞香恨恨地瞪了一眼陆婉,转念一想,何必和一粗使丫头计较,岂非自降身份。
从前她就不喜陆婉,这人莳花弄草的本事比她好,她便总想在莳花一事上压陆婉一头,但如今不一样了,她要做赏花的主子,而不是修花种花的奴婢。
如此一想,骄矜地又踢翻了一个花盆,才扭身走了。
陆婉气得要拿泥巴砸她,可想想,又只能忍下。
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很快便能赎身出府,能忍就忍,不要再徒惹是非。
耍完威风的瑞香趾高气扬地绕道去公子的书斋,原本寝居的丫鬟是进不了书斋的,书斋自有书斋的丫鬟伺候着,但崔衡的那三支清荷有些耷拉叶了,便着人让瑞香来照料一二。
瑞香在寝居听到公子传召,不知有多风光得意。
她有意在书斋多留片刻,一边装模作样地修剪清荷枝叶,一边拿眼角悄悄看躺在藤椅里看书的大公子。
大公子芝兰玉树,着一身石青色长衫,手持古籍,双腿交叠着,窗外的竹叶随风而动,疏影斑驳落在他的身上,光影跃动、濯濯如玉,不同于平日里远远望见的矜贵威仪,他微微垂眸看书的姿态松弛而优雅。
瑞香一时看得入了迷,不小心剪掉了花苞,她轻声惊呼一声。
崔衡抬眸看过来。
瑞香心跳如鼓,红晕满潮,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