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静胜姐弟二人从偏殿出来,又去正殿求见明皇后,不多时便由季悬黎亲自领了进去。
皇后现在庭院花树下,秋海棠花叶繁茂,越发衬得珠翠华服的妇人伶仃萧索,人像是凭空矮了几分。
走近才发觉原是她微躬着腰背,站姿远不如昔日从容舒展。
毕竟是丧子之痛啊,还是那般不体面的死法。
哪怕孩子犯了错,也仍旧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曲静胜走上前去,没有问候明皇后好不好,只是轻声道:“我打算出宫后去二舅舅府上一趟,不知外祖母可有何交代?”
益王伏诛后,他的党羽尽皆依律获罪。
唯独赵崇澍兄弟难办。
最终庆元帝亲自拍板,贬兄弟二人为庶人,圈禁原益王府,遇赦不赦。
“你是该替你母亲走一趟,好歹兄妹一场,最后竟然那般收场。人死债消……从前在王府他们关系最是要好。”
明皇后嗓音沙哑,叹息道:“替我给他奉一份酒肉吧,从前他外出征战,来信总是抱怨军中伙食难以下咽。我训他膏粱习气,罚他与兵士同食。如今想来,只是些吃食罢了,府上又不是供应不起……”
“还有,带些药去。崇澍重伤,陛下不许太医前去医治。”
“陛下说,昔日攻伐景佑,都城决战时他尚且知道避讳,不许赵家子孙亲自参战,亲手毁坏太|祖心血所创的都城。崇澍是在昨日攻城时受伤的,他对不起祖宗。”
饶是曲静胜对益王府有诸多不满,此时也不免听得恻然,当然,是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明皇后。
行礼后悄无声息退出去,终于想起问季悬黎:“明日的封后大典是否改期?”
季悬黎跟她咬耳朵:“如期举行。陛下说,岂能因一不孝子,延误天下大事。”
曲静胜眼睫快速颤动几下,为话中的冷酷。
心想难怪明皇后那般凄恻疲惫。
寻常夫妻遇上了不孝子会同仇敌忾排解情绪,而这对天下至尊夫妻中间隔了太多深沉不可说的东西,甚至彼此都是对方脊背上的‘砖石’。
出宫后,曲静胜与令煦登了原益王府的侧门,门前有重重卫兵严密把手,无陛下手令不得入,只能托人送进去不少吃穿用度以及各类药品。
准备离开时,远远见到几骑。
为首青年剑眉星目,劲装加身,愈显昂扬英气,只是眉宇间聚着淡淡倦色,可不正是徐倓。
意外也不意外。
他确实十分顾念旧情。
曲静胜扫了眼他身后亲兵马背上鼓囊囊的行囊,提醒:“我刚才已经送了东西进去。”
私心里,她觉得徐倓最好不要沾染原益王府的人,以免引庆元帝不悦,坏了大好前程。
但转念一想,若徐倓能做到待多年亲友无动于衷,他便不是徐倓了。
曲静胜从来不会忘记自己最初将徐倓看入眼的原因,因为他人善惜弱。
她要找的从来都是一个底色天然的好人,而非所谓对她好的人。
徐倓颔首,不过还是示意亲兵将几个大包袱送去了侧门处:“有备无患。”
曲静胜见他们各人马上还绑着不大不小的褡裢,水囊也鼓囊囊的,不由疑惑:“这是要出远门?”
徐倓颔首,眼风四下一扫,没有说话。
曲静胜索性邀请他:“上马车说。”
令煦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最终不发一言走去侍卫身边,翻身上马。
徐倓微讶,上车后立刻问:“令煦知晓了?”
“你我关系迟早明朗,他知晓也无妨。”曲静这样说,又问:“明日封后大典,你今日出门,什么差事这样急?”
心中其实隐隐有了猜测。
“昨日,‘陈嗣宗’父子趁乱逃出城了。”
“陛下派我尽快赶往西北宁肃二州任监军,伺机收回兵权。”
庆元帝近来暗中颇多布置,本意是等着瓮中捉鳖陈嗣宗,谁知益王横插一脚,打草惊蛇了。
曲静胜不由心下发紧,迟疑着问:“深入敌营,意在为安抚还是硬仗?”
“我不知道。”徐倓坦诚,望向少女的眼神有眷恋不舍,更有深浓的歉意:“璨璨,此去生死难料,若我回不来,你……”
曲静胜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回小案,冷声道:“我的将来,一个死人没有身份安排。”
徐倓沉默半晌,蹲身下去,掏出帕子仔细擦她裙角溅上的茶水。
曲静胜犹不解气,又踹了他一脚,他没躲,继续一下一下擦着裙角那片污渍,擦完又捻了一下料子的厚度,认真交待:“有点薄,不要生病。”
青年指骨分明,上面有茧也有疤,看颜色有些年头了。
不知是他练武时不慎受了伤,还是连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