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他看来,炮制周宣一案,从头到尾于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麻烦倒是一堆。
“璨璨的私心,只为‘踏实’二字。”曲静胜斟酌着,缓缓道来,“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
“陛下是璨璨的亲人,更是君。”
“过继令煦承嗣后族于礼不合,若璨璨以亲之名恳求您为此破例,等同逼着您以君王的身份去力排众议,打破沿袭千百年的宗法传承。”
“民间不乏有女而绝户者,除招赘外,多半过继同族同姓嗣子以继承香火。若您带头打破旧例,消息一经传出,必会惹得言官攻讦,物议沸腾。恐怕一夕之间,民间会出无数桩争产案件。”
“您与外祖母为君父国母,表率天下,并非璨璨一人尊长。”曲静胜恳切道,“牵涉到您们二位,过继一事再非我一家之事。”
“于情,璨璨不想为难长辈,良心难安。”
“于理,臣女不敢为谋一己之私为难君王。”
曲静胜微顿,咽了咽因紧绷分外干涩的嗓子,舌根有浓郁的酒香回甘,伴着这一丝陌生冲呛的气味,她壮着胆子抬首。
进入乾安宫后,她清楚感知到数次打量,而她始终低眉顺眼,做尽谦恭。
这是她第一次无礼抬首,直面君威。
少女迎上帝王深沉如海的威严目光,不卑不亢道,“令您在君与亲之间抉择非璨璨所愿,同样,璨璨自己也不愿在臣与亲这道界限里徘徊不安。到最后无论结局是否如意,都将陷彼此于不义,平白坏了情分,还会让母亲夹在您与我之间难做。”
“不妨,公私分明。由臣女为您除切齿旧恶,您受累设法圆臣女心中所愿。”
庆元帝听罢,沉沉注视少女片刻,倏然大笑出声,眼角褶子炸开簇拥一双精光湛湛的虎目,整个人自内而外散发着愉悦。
“好啊。”庆元帝大笑不止,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他喜欢聪明而不自作聪明的小辈,更欣赏清醒能摆正位置的臣子,而且这个臣子还会在情在理的矫言饰非,与他这个皇帝斤斤算计,那便更有趣了。
“好啊,挣来的总比求来的踏实!有志气!”
曲静胜僵硬地跟着弯弯唇角。
哪怕得到了帝王愉悦的笑脸,她也不敢就此松懈。
在没听见庆元帝的亲口赦书前,这一关便算不得过了。
“听起来,璨璨认为至亲之间,应该互相体谅。”庆元帝面上笑意收不住,端茶呷了一口,再开口时,话锋一转,“可朕为何觉着,你心口不一,言行更不一。”
帝王喜怒无常,曲静胜吓得心头一跳,后背冷汗霎时冒了出来,立刻俯首口称不敢。
“不敢——你分明敢得很。璨璨,能言善辩是本事,用来包裹情谊到底差几分意思,巧诈不如拙诚啊。”
俯瞰天下的帝王,不怒自威,洞悉一切后的质问虽平静却容不得半分轻视,“依你所言,你这份胆大包天的孝心出于体谅朕与你外祖母,那为何事前同样隐瞒了你的母亲?”
“你如此聪明懂事……”庆元帝似笑非笑,“难道不知你母亲事后知晓当是如何心惊担忧甚至自责,这就是你的孝心与体谅?”
帝王的眼神慈和又怜悯,但不妨碍他在谈笑间一针见血指出,“璨璨,你在怨恨。”
“你行事时不自觉用怨恨切割,它自然会让你暴露。”
至于是在怨恨谁,又或者是怨恨许多人,庆元帝没有说透。
曲静胜额角重重一跳,陡然心惊。后背罗衫不知何时湿透,密实裹在肌肤上,黏黏腻腻十分不适,无形放大不安,人如自缚的茧虫。
直觉告诉她,比之胆大包天亲手炮制周宣一案,庆元帝更在意她跳过固安公主去为弟弟张罗前程。
此举无异于将固安公主为母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更意味着她与弟妹从未对固安公主的抛弃释怀。
亲疏有别,周宣是个人材不假,却并非不可替代。况且周宣一案里帝后皆会获利,无谓一定要追责出幕后真凶。
固安公主便不同了。
她是帝后最为愧疚心疼的嫡长女,当初抛儿弃女也是为庆元帝的大业牺牲。
庆元帝怎会坐视不理,任由长女养出几个满心怨愤的白眼狼。
包裹在至亲温情里的问题更加尖锐犀利。
曲静胜指甲死死扣住掌心,心中有数了。
庆元帝主动撕破一直以来被权势粉饰为太平和乐的假象,无外乎两个结果。
不破不立与以势驭人。
若她顺从,配合庆元帝将旧伤扯破,剜掉腐肉,摒弃前嫌,从此带上弟妹与母亲固安公主重修旧好,一家人和和乐乐,那就是不破不立。
若她不识抬举……
曲静胜晃了一下神,无端想起多日之前,固安公主混不在意她为静质挑选的两个玩伴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