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煦, 好孙儿,祖母自知过去几年亏欠你们良多,无颜劝你。可祖母当真不能眼睁睁看你行差踏错, 单凭这一时意气便舍了本, 忘记自己是姓曲的,断去自己的根基与来处, 传出去让人戳着你的脊梁骂你不孝不贤啊。”
“令煦,你祖母说得在理,你不妨再思量一二。毕竟此番咱们曲家众人能够全须全尾活在世上,上赖皇恩浩荡不予追究过错,下靠祖宗庇护子子孙孙平安昌盛。是以你年迈的祖父上表自请余生愿为太|祖守陵以报皇恩, 你父亲放心不下,决定侍奉他去皇陵住上一段。”
“如此, 咱们此番返乡大祭, 敬谢祖宗庇佑,长房便只剩下你这一个男丁能够担事, 你若继续推脱塞责,岂非令祖先不宁。这般行径, 对得起这个曾让你富贵安耽数年的姓氏吗?”
苍老与柔和两道嗓音高高低低交织, 软硬兼施, 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要将少年俘获了去。
少年神色寡淡, 从始至终不肯入瓮,抿紧的唇角只有一个回答,“不去!”
曲静胜循声赶去前庭,只见令煦笔挺挺柱子一般立在白玉石阶上,面无表情望着庭前几个因遭连番拒绝, 无奈咽泪的女人们。
可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多少泄露了少年此刻的青涩无措。
见到端丽少女径直从二门那边的小花园穿花拂柳抄近路赶来,华裳上残留几许绿意,令煦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姐姐”,头缓缓低垂下去,像是犯错的稚童终于等到亲长过来收拾残局,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陷入另一种不安忐忑。
曲静胜浅睨他一眼,尔后目光落在哭作一团的曲家人身上,粗粗一扫,明了令煦为何会一时心软,自找麻烦将人放进来了。
庭前统共站了五个曲家人,却占据‘老弱病残’大半壁江山,除了残,其他多少沾点关系。
秦老夫人苍老孱弱似风中残烛;二房婶母丧夫哀戚形如枯槁;旁支伯母慈和仁善,是他们落难时少有动过恻隐之心的曲家人,曾在路过思过院时,让她家孩子从门缝里把手中的小木车送给了眼巴巴往外瞧的静质与令晖。
至于那两个被伯母领来的垂髫孩童,好像正是当初依依不舍却依然听话赠物的堂弟堂妹。只是看着不如从前活泼机灵,不知是家逢大变的缘故还是因为身处陌生之地畏生,眼神怯怯的,只敢躲在伯母裙后悄悄拿泪眼偷看四周。
这样五人集聚抱头痛哭的场景,当真是凄惨堪怜至极。
曲静胜乍然现身,几人的哭声有一瞬的停滞。
秦老夫人帕子按在眼角拭泪,掩盖那转瞬即逝的怨毒,若非这个死丫头心毒出卖国公府,递了个天大把柄给庆元帝,曲家岂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庆元帝让他们出首交出宝库不算,还把老的罚去守陵终生不得出,年轻的也顺便找借口打发出去免得碍眼。
如今卫国公府主枝连个正经男丁都拉扯不出来,旁支经过这天翻地覆的一遭也吓怕了,畏畏缩缩不敢冒头。外人一看便知卫国公府偌大家业将要败落,可不是趁火打劫,搅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宁。
昨日家中出息最好的庄子被一个庆地来的新贵使手段‘买’走了。
国公府已失了权,再隔三差五破回财,长此以往,曲家迟早被掏空,彻底断去起复指望。
他们可是丹书铁券的开国公府,只要保住底子,来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是以务必尽快解决当下之危。
否则她们这些人今日何须站在此处卖脸,由着两个黄口小儿指点笑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人挤出一抹蔼然笑意,“璨璨,你回来得正好,方才祖母正在劝说令煦莫要任性,推脱家族祭祀大事。这世人口舌如刀,惯会绞皮断骨,咱们令煦乃公主独子,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不该沾染上那些是非恶名的。”
这话何止是在劝说令煦,分明还在借机点曲静胜。
曲静胜略整了一下衣袖,明眸善睐里是盈盈笑意,细看那笑却不达眼底,“敢问祖母,如何才是不任性?让令煦随你们回乡祭祖,任由你们借势昭告世人,曲家并未彻底失势,还有公主府这棵大树可以乘凉。”
一针见血,刺得秦老夫人面皮紧绷,浑浊眼底泄出几许难堪。
不等她为自己描补,曲静胜已再度开口,意兴阑珊道,“祖母,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们今日闹这一出,究竟想谋什么?”
令煦都把曲家人放进府邸了,曲静胜不信他会吝啬带她们多走两步进去花厅说话。
显然,曲家人是故意不进屋中,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庭院闹将起来。
如此,令煦为了息事宁人,可不得舍点东西以求将她们尽快打发走。
这些人显然是看准她与固安公主不在府中,特地登门来堵令煦的。
既然心知肚明令煦不可能随她们返乡祭祖,依旧百般缠求。
恐怕祭祖是假,以退为进另有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