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热乎就先感受寒冷了。
被窝里还有一股海的味道。
海的……
林贝皱眉闻了一下。
哥有睡。
她不在的时候,哥会回家睡。
林贝慢慢把脑袋完全闷进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好像做错了,她让她哥连家都不敢回。
其实很早以前,在她刚步入医院开始做实习生的时候,她就已经认识到一件事——人的思想观念是无法通过三言两语轻易改变的。
像一些老人,分明是该进ICU的情况了,但他们觉得不怎么疼,死活不肯治,还坚信儿女被医院骗了。一些父母,孩子都焦虑抑郁躯体化了,还笃定小孩儿只是在逃避学习。
他们的脑子像一颗茧蛹,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别说言语,就算把血淋淋的图片摆在眼前,也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
她哥也是这样的人,即便她反复强调,他们并不是亲兄妹,依然坚守本心不为所动。
如果强行剥他的茧,他会痛,他只会觉得,妹妹始终不把他当亲哥,会失望,失望完了还要独自面对失控的欲望。
林贝收拾好心情,决定老老实实做个妹妹。
爱情永远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如果会让人痛苦至此,那就该断了。
年夜饭陈立诚还是回家吃了,今年家里还了三十万,船运加上烧烤店的净收入,林豪槠很高兴,放了两卷鞭炮,红屑炸得满院子都是,像一场浪漫的花雨。
隔壁鞭炮也放了挺长时间,陈小悠爸爸是个勤劳的人,原本就是能发财的,只要生活没有恶意欺压他,总能混出头。
“哥,新年快乐。”林贝久违地朝陈立诚露出笑脸。
很天真纯粹的笑脸,一如照片里那样。
陈立诚靠着门框,在漫天红雨中看怔了,“……新年快乐。”
“开饭!”林豪槠一挥手。
1998年来了。
这一年春,陈立诚在百货大楼边上盘了一家小店,开街机厅,铺面不大,摆满了游戏机,镇上年轻人每天排着队玩儿,顺便卖点小玩具,请了陈小悠妈妈看店。
有一样卖得特别好,叫电子鸡,十几块一个,迅速风靡这个百无聊赖的小镇,小孩儿几乎人手一台。
他想尽法子挣钱,钱到手大头给陈三妹,小头就给林贝攒嫁妆,一点一点,装进林贝从来不看的小箱子里。
林贝还能重新变回妹妹,他好像回不去了,他只能在往箱子里装金银珠宝的时候获得一丁点救赎。
林贝开学之后更忙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本就消瘦的身体又瘦了一圈。
他去看过两次,吃饭都拿本书,嚼两口,忽然反扣本子,背个单词的字母顺序,然后继续吃。
边上一桌学生在讨论大学的选择,有个说想去北方看雪,有个说想去大城市看霓虹夜景。
“你,大学想去哪儿?”陈立诚忍不住问。
“省会,”林贝毫不犹豫,“我要考省会医学院。”
陈立诚去过省会,张着嘴看了她好半天,“……啊。”
“开心吗?”林贝冲他笑笑,“哥以后不用害怕看见我了。”
陈立诚脑袋里嗡的一声,眼眶霎时发烫。
林贝的笑容逐渐惊讶,“哥?”
陈立诚回过神,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翁声道,“挺好,省会挺好的,去吧。”
林贝笑不出来了,伸手摸了摸他低垂的脑袋。
陈立诚肩背震颤了一下,满口的饭都没有嚼。
他看见自己的眼泪猛地砸进了米饭里。
哥哥发质偏硬,中间顺得像竹篓的纹路,鬓角摸着刺刺的,很扎手,还有点儿烫。
“你怎么了呢哥?”林贝歪头问。
我怎么了……
陈立诚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抬手用手背搓了下鼻梁,语气轻松道:“没啊,我……没有害怕看见你,我……就是担心到时候,寄钱什么的不方便。”
“不用跟我装了,”林贝说,“我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心理书。”
陈立诚没说话。
“其实这种书看多了并非都是好事儿,”林贝话题稀里糊涂就偏了,“我总是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总是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撒谎。”
“……那很可怕。”陈立诚说。
“对啊,”林贝平静地说,“有的人一开始是假意,但处久了也能变成真心,人嘛,越大就越不容易相信陌生人,刚接触总会有几分假意的,我看着假意就膈应,所以也等不到真心了,我将来势必是比较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