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雪被风吹进来,偶尔落在盖着的毛毯上,陆瓒也不拂,眉眼淡静柔和,仿佛与这场雪融在一处。
陆瓒望着漫天洁白雪色,柔声宽慰道:“我们两人能并肩赏雪,在我心中已是至美之事。”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倘若年年如此,便是此生无憾。
薛缨偏头看向陆瓒线条优越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与从前有了许多不同,多了一抹柔软随和的意味,甚至有时也能如春水般温暖。
薛缨怀里揣着放玉冠的锦盒,琢磨着怎样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要说的话。
突兀地开门见山,说只要他不再阻挠她开分号,她就同他回京好生过日子,好像有些难为情。
从前说和离的时候,倒是没有斟酌过字句,眼下明明是高兴的话,反而难以启齿起来。
薛缨正搜肠刮肚地找话头,陆瓒忽然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前微微凸起的轮廓上,问:“你怀里藏了什么?”
薛缨冷不防被问得小脸一红,手指按在锦盒边缘,犹豫了片刻,终于将之取了出来,搁在膝上掀开盖子。
一顶质地温润通透的玉冠静静地躺在其中,如意纹刻大气精细,冠顶的青玉珠在白日的光线里折射着微光。
“这是……”陆瓒视线落在玉冠上,漆眸闪了闪。
薛缨便硬着头皮解释道:“这原是要送你的生辰礼物。”
可是他的生辰早在上个月就过了,打造玉冠少说也要许多时日,这乡野之间又找不出如此技艺精湛的工匠及上佳的玉料来,而简素的如意云纹又是他最喜爱的……
除非,她在离京前就备好了这件礼物。
薛缨望着锦盒里的玉冠,垂眸道:“这是陈记的工艺,原该在你生辰那日送去陆宅的,因着别的缘故耽搁了,先到了我的手上。”
她将玉冠从盒中拿出来,托在手里品相绝伦。
“是你亲手设计的?”陆瓒猜出她未尽之言。
陈记是主营定制的老字号,薛缨既去了陈记,多半要自己提供稿件。
薛缨嗯了一声。
陆瓒面上绽开少年般的笑意,掀开身上的毛毯起身,在薛缨跟前蹲下来,伸头过去,道:“请缨缨替我换上吧。”
他不嫌弃这迟来的生辰礼就好。薛缨抿唇一笑,动手将他头上那顶旧冠取下,将这顶新的端端正正地替他戴上。
低调素雅的玉冠到了他乌发间,被他通身的温文气度衬得光华暗蕴,全然相得益彰。
薛缨看得出神,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鬓角,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任她的纤指从敏感的耳边划过。
薛缨回过神来,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顺势靠近,但他就此站起身,命人取了铜镜来。
他的克制和刻意的距离,令薛缨原本想要顺水推舟说出的话有些难以出口。
她双手缩回毛毯中取暖,攥着膝上的衣料,低声道:“我忽然想,等表哥过几日到了京城,圣上自然就知道你受了伤,不便及时回京,想必不会怪罪。不如索性,你陪我去平凉,逗留两日,再一同回京,可好?”
陆瓒原本倚靠在圈椅里,端起酒盏的手顿住,身形也几不可察地僵硬。
薛缨并未察觉,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暖手炉,耳尖微红,继续道:“你婚前送我的那盒绛红色口脂,颜色不适合我。等回京了,重新送我一盒吧。”
口脂……
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唤醒,陆瓒还记得成婚前半年的那个晚上,她企图与信安王逃婚,被他抓了个现行。
那日她亦是刚烈得很,胆大包天地上前咬在他唇上报复,咬出血来。
既然咬出了血,便是以血盟誓,不再反悔了。隔日,他遣人往薛府送去了香华脂粉铺的绛红色口脂,警告她记得那晚之事,安分待嫁。
绛红色太重,的确不适合她。
一如他这个人,总是无法走进她的心。
他原以为她会在平凉住上数月,没想到她只想浅留两日,便急着回京。
与他办完和离流程这件事,就这般等不得?陆瓒心口闷痛,连着原本已经大好的伤口都牵连着不适起来。
他一口饮尽盏中果酒,将面上情绪尽快收敛得干干净净。
“好,我都答应你。”他喉咙几乎哽住,无法发声。
薛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眶泛红,忙伸手替他抚背顺气:“呛着了?别喝这么急,虽说果酒不烈,到底也是酒,你还喝药呢,浅尝辄止吧。”
陆瓒顺从地搁下酒盏,哪里还有心思品尝什么果酒。便是甜味,此刻到了他口中,也变得苦涩难咽。
澜口庄距平凉已经很近了,原本是三四日的路程,因着薛缨怕陆瓒不耐颠簸,加之路有积雪,便让马车慢行,五日方到。
抵达的前一日还下了些小雪,进城时雪便停了,日光拨云,极是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