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洛阳,清丈总司静了一瞬。太平当场就摔了茶盏,要调兵围了郑氏祖宅,姚崇按住她,说没有兵部与陛下的敕令,不能明着调新军围世家,否则落人话柄。太平气得咬牙,却也无话可说。
望舒接到急报已是深夜,沈浪把信递进来,她看完,把信纸折起来,“我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荥阳郑氏如此无法无天,我若还缩在洛阳当乌龟,清丈司明天就可以摘牌子了。”
她站起身,对沈浪道:“备马,我要亲自去荥阳。”
沈浪犹豫了一瞬:“大人,要不要先递牌子进宫,请一道明敕?”
望舒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郑氏打的是清丈司的人,杀的是户部的吏。我以户部尚书、清丈总司主事之身去查办,要什么明敕?若事事都等洛阳批下来,我的人早凉透了。”
秦昀得知后,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把轻弩交给亲卫,又点了五百精骑。一行人马出了安宅,踏着月色直出洛阳西门,夜风把官道两旁的杨树吹得哗哗作响,马蹄声疾如骤雨。
消息比人快,天还没亮,荥阳城里便传开了,狄相带兵来了。
郑氏那处庄子顿时乱作一团,几个族老连夜聚在庄中祠堂,有人拍桌骂她疯癫,有人慌得直转圈,也有人阴声道,“来了才好,她敢带兵围我郑氏祖业,便是与天下世族撕破脸,到时候洛阳城里自有人说话。”
他们到底不甘心,天一亮便让庄上放出风去,说狄望舒要带兵抄了郑家,又说清丈是假,借清丈杀人是真。一时间,依附郑氏的几百户佃农人心惶惶。庄头带着几个家丁挨户敲门,说得唾沫横飞,意思无非是,朝廷要把田收了,你们都别想再种,今日不拦,明日大家一块饿死。
可这一套,竟不像从前那样管用。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可更多的人站在自家门前冷眼旁观,一个老汉听庄头说了一通,啐了一口,“你们郑家几百顷地,交税时交那么一点,我家七口人,只剩三亩坡地,年年丁税一文不少。如今狄大人下来清丈,要量你们的黑地,关我们什么事?你们自家的事,别拿我们当刀使。”
庄头被噎得说不出话,另一个年轻后生从屋里走出来,肩膀上还搭着件旧衫,嗓门洪亮,“朝廷的报纸早写了,清丈为的是按田收税,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没田的不交。狄大人明说了,查出来主动报的,只追三年。你们郑家既然不怕,拦什么?还不是心虚!”
这话像把火星子丢进了干草堆,不多时,庄前庄后便聚起不少看热闹的乡民,有人说,狄大人的人被郑家打死了,还有天理没有。
又有人说,郑家自己不想活,倒要拉我们佃户垫背。声音不大,可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被郑家叫来挡人的佃户,一个个手里锄头都攥不紧了。
日头升起来时,望舒到了。
五百骑精兵开道,铁蹄踏在须水北岸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望舒骑马走在最前,腰间金鱼袋在晨光里晃眼。
郑氏庄门紧闭,门楼上有人探头探脑。秦昀勒住马,对望舒道,“我让人先下马列阵,若庄内再放私兵,便就地拿下。”
望舒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撞门之前,先传话,一盏茶内开门受量,交出庄头、管事并昨夜动刀之人,郑氏田产自可照章清丈,不追私藏之罪。若一盏茶后不见门开,我以抗敕杀吏之罪问,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沈浪亲自上前,把话一声声传了进去,庄内一片死寂。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郑氏大管事被推出来,跌跌撞撞走到望舒马前,扑通跪下:“狄相,狄相!都是刁奴生事,家主绝不知情!求狄相高抬贵手……”
望舒垂眼看他,“我清丈司的人,被你庄上的刀砍了,尸体在井里吊了半夜,你跟我说这是刁奴生事?那好,把刁奴交出来。若交不出,我今日便先封了你这庄子,再让荥阳郑氏一个个来总司说话。”
她说完,不再管那管事如何磕头,对秦昀道:“进庄,护队在前,书吏居中,百姓可随队观望。谁敢动刀,就地拿下。”
秦昀拔刀,五百骑如雁翅散开,将庄前庄后各条出路封住。清丈护队持盾上前,庄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露出门后一张张灰白的人脸。
这一日,清丈队重新进了须水北岸的郑氏大庄,再没人敢拦。
地亩一寸寸量过去,郑家的田契一箱箱被抬出来,摊在庄前空地上。闻讯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帮书吏抬绳尺,有人指着田埂说“那块也是郑家的”,还有人朝庄里喊:“再藏着啊!几万亩黑田,看你们还拿什么耍威风!”
望舒没有入庄,只站在田垄上,看那些书吏与女官们跑来跑去。孙仲言额头还肿着,却已经亲自带着人下地,手里抓着量竿,要把这几日的窝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