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雪落下来, 郑文昭抱着一摞账册进了望舒的值房。
他脸色说不上好,将账册摊在案上,“尚书, 这是各州官营工坊十月、十一月的产销月报。军器坊的订单自北线停战后锐减六成,原本转战时调度的织坊、铁坊、木坊都恢复了民品, 可民品卖不动。扬州漆器、益州蜀锦、太原铁器、洛阳瓷器,各坊的库存都堆到了仓顶。年底本是年货旺季,可今年市面上的行商比往年少了一半,尚书先前说战事优先, 如今战事停了, 他们反而不敢大批吃货,各坊资金链都绷紧了。”
望舒翻着账册,头也没抬,“还有别的原因吧。”
郑文昭迟疑了一下,“是,战事刚平, 北边各州道路还没完全恢复, 有些商路断了。再加上今年朝廷发放的银票在市面上流通太快,不少商号宁可囤着银票, 也不愿把现银压在大宗货物上, 坊头们都在叫苦。”
比如瓷器, 那帮坊头见外邦使臣喜欢越窑青瓷,便自作主张烧了一大批,成色倒是好, 问题是国内吃不下,外销的路子又没通,全压在库里, 占着料钱和工钱,眼看就要把坊里的流水压断。
她看完汇总,气得揉了揉眉心,“一个个都当自己开的是金山,闭着眼睛烧,卖不出去就知道找户部要钱填坑,我户部是开银矿的不成?”
郑文昭道,“要不库里压着的,明年开春再说,实在不行降价卖给小商户?”
望舒看了他一眼,“官营工坊的东西不能随便降价,你一降,私坊全被挤死,到时候朝堂上又是一片弹劾,说我狄望舒以官压民,不给民间活路。”
望舒合上账册,靠进椅背里,眉心微微蹙着。她没说话,郑文昭也不敢催,只站在案前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望舒开口道:“去把姚崇、宋璟、沈浪都叫来,再让人把阿罗憾也一并请来。”
郑文昭应声而去,半个时辰后,几个人陆续进了值房。
望舒让郑文昭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开门见山:“诸位都说说,这库存该怎么清?是继续等国内市场回暖,还是另找出路?”
宋璟最先开口,“下官这阵子复核各坊账目,发现一个情况。库存积压最重的,是那些原本就以外销为主的工坊,比如漆器、丝织、瓷器。这些工坊在战争之前,都是靠海商和胡商往外走货。战事一打,海路陆路都断了,货物出不去,全压在了库里。”
姚崇接道,“如今北线虽平,可西域那边并不太平。突厥残部未清,有些商队不敢走。丝路北道断了,南边海上商路又因为海寇频发,不少海商不敢出航。内外两条路都不通,光靠中原的购买力,确实吃不下这么多货。”
望舒看向阿罗憾:“阿罗憾,海外商路的事,你最清楚。西域和海上,哪条路先通得起来?”
阿罗憾拱手道,“回尚书,西域陆路若要恢复,至少还得半年。突厥虽败,可草原上散落的小股部落仍会劫掠商队,没有军队护路,大商队不敢走。海路要看广州和明州两港。明州如今有银矿和银船往来,其实条件比广州好,但从明州往南,海寇比从前多了不少。”
沈浪也道,“大人,户部银行的银票,如今在扬州、益州流通得最好,可百姓和商号对银票的信任,主要还是在大城。出了城,尤其是往南往西去,那些小地方的商贩和地主,仍然只认现银。”
望舒听着各人的话,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沉郁。
“国内吃不下,就往外面卖,外面的商路断了,就先把商路打通。工坊库存多,那就让这些工坊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明年开春,趁着朝贡之时,朝廷在洛阳办一场万国商展。把各国使臣、胡商、海商都请来,让他们看看大周能造出什么样的东西。”
满屋皆是一静,宋璟眼睛先亮了:“商展?这主意好,能卖货,还能扬国威。”
姚崇却谨慎些,“商展虽好,可展后若商路仍不通,货物还是出不去。”
望舒道,“商路的事分两头办,和沿海各州联系,以朝廷名义招募沿海有海船的海商,组成护商船队。工部军器监那边,拨一部分改作民用的弩机和火器给商船装上。海寇要钱不要命,真碰上装备精良的船队,他们也要掂量。西域陆路上,我请陛下下旨,让娄师德分出一支轻骑,沿凉州、甘州、肃州一线设护商哨,每月出巡,保丝路北道太平。这些费用,不从户部军费出,从商队的过路费和互市税里加。”
摊下来也没多少,为了安全,他们会出这笔钱的。
阿罗憾听得连连点头,“尚书这法子好,不花朝廷的钱,还能让商路太平。”
望舒又看向沈浪,“银行的事,你带几个人去扬州、益州走一趟,实地看看银票流通的难处。别只听地方上报,有些话,下面人不敢说,你得自己去看。若确是因为兑银不便,就在大商埠设立‘外贸兑银铺’,让外邦商人用货物作保,向铺子借贷银票或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