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一直未回洛阳, 他在边关待了半年,他觉得望舒胆大包天,少年人做事实在太鲁莽, 没有任何铺垫,就敢改革, 这不是找死吗?
他的孩子也就望舒聪慧,前途不可限量,该保还是得保,他的奏疏从朔州送到洛阳时, 已经是八月初了。
驿卒把加急的铜筒捧进尚书省, 文书们又一路小跑送进了甘露殿,婉儿接了铜筒,见封泥上烙着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的火印,不敢耽搁,直接呈到了武曌案头。
武曌展开奏疏,先看的是狄仁杰那笔熟悉的小楷。字迹工稳, 不疾不徐, 半点看不出是在边关军帐里写的。
她越读越慢,读到中间几段时, 竟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读到末了, 半晌没有说话。
婉儿见状,轻声问:“陛下,狄公那边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武曌摇了摇头, 又看了一遍,才把奏疏递给她:“你拿去,抄一份给政事堂, 再让望舒入宫,狄仁杰这折子,写得好。”
望舒被传进宫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甘露殿西暖阁里点着几盏铜灯,武曌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狄仁杰那封长疏。
见望舒来了,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近前,直接把折子推了过去。“望舒,你父亲写的,你看看。”
望舒双手接过,就着灯读下去。狄仁杰这折子,前半篇说的是北线边情。
孙万荣既平,契丹残部散入山中,短时间内不足为患,但营州一带边民因战乱流离,田土荒废。
他在朔州与幽州之间走了几趟,见各州县丁壮锐减,许多折冲府名册上的府兵或死或逃,实际能用的十不足一。
若按朝廷原本的府兵旧制,北边十年也恢复不了元气。读到这里,望舒心道,这是要提改制了。
果然,狄仁杰笔锋一转,竟真的将府兵制与她的募兵制揉在了一处。
“府兵之弊,在名册虚、户役重、兵不识将。募兵之利,在操练专、调度便、粮饷明。然中国之大,边腹不同,古今未有如我大周之辽阔者。若废府兵而独行募兵,则陇右、营州、云中诸地,地广人稀,粮饷转输艰难,常年募兵,费饷无算。若尽复府兵旧制,则中原河北之府户,早已逃散过半,名册徒存,强征则生变。故臣以为,宜分地而治:腹内改行募兵,精练常备,户部直拨粮饷;边地与诸族杂居之州,仍存府兵,但改其章程,罢世族为军府之权,府户蠲免租庸,官给军器,战时从军,平时屯牧,使边民自保其乡,不糜国帑。此寓兵于农,不废府兵之名,而收募兵之实。”
望舒读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父亲这法子,既保留了她主张的“腹内常备募兵”,又顾及了边地供给的现实,把府兵制从世族手里夺过来,变成了朝廷与边民共担的边防之制。
这比她在洛阳强推新军,更贴合疆域广袤的大周实情,也更能堵住满朝“废祖制”的嘴。
她继续往下读,狄仁杰写道:“北地州县,胡汉杂处,突厥、契丹、奚、室韦诸部,或降或叛,反复无常。若但恃刀兵,则边事永无宁日。臣在朔州,见娄师德招揽降部,给粮赐种,劝其屯牧,其酋长感泣者众。臣因之以宽,以诚待之,诸部皆愿为大周效死。故臣以为,治北边,当以抚为重,以剿为后。府兵屯牧之地,可择胡汉皆可充任,使诸族与汉民同耕同牧,同习弓马,则塞外豪杰,皆可为陛下之兵。”
再往后,是他劝课农桑的几项安排:在朔、幽之间新开军屯,以溃散府兵与降附诸部丁壮为屯卒,三年内不征税赋;令州县官亲劝农事,以垦田多寡为考课;边境互市重开,以盐茶换牛马,使民得利,使胡人皆有生计,不复轻死劫掠。
“北边之稳,不在多筑城,而在于使民有恒产,使兵有常饷,使诸族有归附之利。臣愿留北两年,为陛下成此一事。”
望舒合上奏疏,久久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这一去,是要在朔州、幽州那一片焦土上,给她在朝堂上推行的新制,真正找到一条能通到地头的路。
武曌见她读完,“狄仁杰这封奏疏,你觉得如何?”
望舒抬起头,目光清亮:“臣想说话,又怕被人说阿谀。”
武曌笑了笑:“你尽管说。”
望舒沉吟片刻,“臣父此疏,正是时候。募兵制在洛阳能行,是因为洛阳有银行、有工坊、有银船。可到了朔州,那里没有这些,只有荒地和流民。臣父因地制宜,把募兵的精髓藏在了府兵的壳子里,既稳了边,又不会让朝廷背上一个废祖制的骂名。臣以为,此疏可行,且当速行。”
武曌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北线刚平,若能在边州把兵民屯牧之制立起来,将来再有边患,也不至于处处望风而溃。你父亲要在北边留两年,朕准了。只是这屯牧、互市、劝农,件件都要钱,户部能拿出多少?”
望舒略一沉吟,“臣回户部后,让人把朔、幽两州的田亩、丁口、牛羊、仓粮重新核一遍。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