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正在值房里听姚崇汇报明州港运银船的班次调整, 宋璟手里拿着一份银行章程的修改草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她批完运银船的事便递上去。
小六从秦府一路跑过来, 跑得太急,在户部衙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值房, 也顾不上姚崇和宋璟都在场,压着嗓子说了句:“大人,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望舒放下手里的笔, 这么晚了?她站起身来, 对姚崇和宋璟说了句“你们先议”,便往外走。
走出户部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看见秦昀站在马车旁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当值的武官常服,显然是从右威卫衙门直接赶过来的。
他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心里不安, “望舒, 我送你去。”
望舒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秦昀翻身上马, 带着几个亲随护卫在马车两侧, 一行人朝宫城方向去。
车厢里望舒靠着车壁, 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没有哪一桩值得陛下连夜召见。
她心里生出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来得毫无由头, 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气闷。
最近明明很是平静,耳边听到的都是花团锦簇。
到了宫门口, 秦昀翻身下马,替她掀开车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低声道:“我在宫门口等你。”
“嗯,没事的。”
望舒跟着传旨的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含元殿西暖阁里灯火通明,武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封书信,暖阁里只有婉儿侍立在侧,神色凝重。
“臣狄望舒参见陛下。”
“望舒,过来。”武曌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案前的位置,“坐。”
望舒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封书信上。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已被拆开。
武曌没有再说话,将其中一封信推到望舒面前,示意她自己看。
望舒抽出信纸展开,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便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那上面是她的笔迹,不只是拙劣的模仿,与她日常书写一般无二的笔迹,连习惯性的回锋都分毫不差。
信的内容更是让她头皮发麻,抬头是吐蕃大论论钦陵的尊号,正文以极隐晦的措辞提及了大周在陇右和安西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入秋后的换防计划,末尾缀了一句“待事成之后,当如约而行”,落款处赫然盖着她的私印——
那枚她平日用于户部密折的麒麟钮小印,印文清晰,绝非伪造。
她手指冰凉地翻到第二封,是边防图的备份副本,标注了陇右各折冲府的位置、兵力数目、烽燧分布,甚至还有军械库的具体坐标。
绘制之详尽,非兵部核心官员不能经手。第三封更让她几乎握不住纸,那是一封尚未发出的底稿,内容是她向论钦陵索取报酬,称自己已为吐蕃提供了足够的军情,事成之后当如何,仿佛这笔卖国交易理所当然。
望舒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霍然起身,退后两步,撩袍跪倒在御案前,“陛下,这绝不是臣写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武曌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亲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朕知道。”武曌将她按回座位上,语气平静,“朕若是信了这些破纸,怎会喊你进来细说。”
望舒抬起头,对上武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武曌将案上那几封信收拢到一边,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面,
“这些信是金吾卫从驿站地道里翻出来的,这几日为了太平的案子,金吾卫在城里掘地三尺地搜,连驿站的地道都没放过。结果太平的珍宝没找着,倒是翻出了这些东西。”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摞书信,“压在驿丞值房的地砖下面,藏得极隐秘。若不是这次把地砖一块块撬开了搜,恐怕再过十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还有这些。”武曌又从案角抽出另外几封信,推到她面前,“仗还没打,就已经写好了。”
她看了这些信,里头有礼部的所书的奏折,大概是说,“狄望舒掌户部,深知国库虚实,又得陛下信重,若其通敌,则大周根基动摇。臣请陛下即刻收其印信,下狱严审,以正朝纲。”
这封底稿的用纸是礼部衙门的公函纸,旁边还压着一行极小的墨批:待武懿宗战败消息传回洛阳,同日发出。
望舒看着那行墨批,觉得指尖的冷意一路爬到了心底。
她当然知道武懿宗会败,她知道那段历史的结局,武懿宗率二十万大军出征,一箭未发便望风而逃,被契丹骑兵吓得骑猪狂奔,成为千古笑柄。
但这件事此刻还没有发生,武懿宗的大军才刚出发不久,前线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