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抬手将那份被她拍落的账册捡起来,重新摊开在御案上。
“狄望舒。”武曌的声音比往常多了一丝疲惫,“你知不知道,越权插手军政,私联公主干预大理寺复审,串联边将互通声气,哪一条都够摘你的进贤冠。”
“臣知道。”
“知道你还做?”
望舒拱手一礼,“臣还是那句话,臣添列台阁,得相位,若遇事明哲保身,便辜负了陛下的知遇之恩。臣相信陛下不是不明是非的君主,臣相信陛下需要的是一个敢说真话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只会磕头附和的奴才。”
武曌沉默了很久,殿中只剩下博山炉里沉香袅袅升起的细响,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都退下。”
婉儿退出了偏殿,太平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望舒,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说什么,跟着婉儿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拂过,晃了几晃才重新稳住。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武曌靠在凭几上,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些平日里被脂粉掩盖的细纹一道一道地映了出来。她伸出手,“望舒,过来。”
望舒走上前,将手放进那只手掌里。武曌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微微发凉,攥住她的力道比预期中更紧。
“坐下。”
武曌拍了拍身边的坐榻,示意她坐下。望舒犹豫了一瞬,依言在榻边坐了,侧过身来对着她。
武曌看着她,“望舒,朕近来总是做梦。朕当皇后的时候,他们就说朕是祸水。朕临朝称制的时候,他们说朕是吕后。朕登基做了皇帝,他们说朕是千古未有的妖孽。李敬业反朕,朕不意外。裴炎叛朕,朕也不意外。朕能原谅他们吗?朕若不抄家灭族,来俊臣若不罗织罪名,别人就会觉得朕软弱可欺。可这些事做完了,朕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了的人,看见他们站在朕的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朕。朕不怕他们,朕从来不怕任何人。可是朕睡不着。”
“朕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你十六岁中状元,朕在金殿上看着你,像是看到了一颗朕亲手种下的种子,破土,发芽,开花。”
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天下人都可以是朕的敌人,但望舒——”她攥紧望舒的手,“你不行,你绝对不能是。”
望舒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就这样让武曌攥着,抱住了武曌颤抖的肩膀。
“陛下,臣永远不会是。”
她的声音闷在武曌的肩窝里,带着鼻音,“臣周岁时您抱过臣,臣十六岁时您点了臣的状元,臣的前程是陛下铺的,臣的荣辱生死都是陛下给的。臣不是陛下的敌人,永远不是。”
次日清晨,含元殿早朝。
百官列班,笏板如林。
武曌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在面前,遮挡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程务挺、王方翼的案子本该在今天由大理寺呈报复核结果,但还没等大理寺卿出班,望舒先动了。
她手持笏板,从文官班列中走出,她在御前站定,端正行礼,然后双手将一份奏折高高举起。
“臣狄望舒,弹劾御史中丞来俊臣。其罪有三:其一,以酷刑逼供,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其二,蒙蔽圣上,以诬告之词混淆圣听,致陛下几误杀国之宿将;其三,以推事之权行私刑之实,朝中人人自危,百官噤声,致使言路堵塞,直臣不敢言事。臣请陛下将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发回三司重审,并彻查来俊臣近年所办诸案,以正朝纲!”
殿中一片死寂。
来俊臣站在御史班列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望舒,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出班跪倒,声音尖利,“陛下!狄望舒血口喷人!臣为陛下执掌御史台,殚精竭虑,铲除逆党,从不徇私!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件件有据,条条属实。狄望舒身为户部尚书,越权插手军政大事,串联边将,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她今日倒打一耙弹劾微臣,分明是心中有鬼,她与程王二人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否则何必费尽心机替两个边将出头?陛下明鉴!”
望舒转过身,面向来俊臣,“来大人说我与程王有勾当,证据何在?是酷刑逼出来的供状,还是你罗织罪名时惯用的那一套?来大人,你在陛下面前血口喷人之前,能不能先拿出证据?”
来俊臣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朝御座跪行两步,声音又尖又厉,“陛下!狄望舒在朝堂之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此乃目无君上!她仗着陛下恩宠,屡次越权言事,如今更变本加厉,干预大理寺复审。她串联武将、结党营私,罪证确凿,若不严惩,朝纲何在?陛下明察!”
“够了。”
武曌的声音让整个含元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坐在御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来俊臣,又扫过望舒,最后落在大理寺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