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茶盘放在桌上,大大方方地朝望舒行了个礼,“堂妹,我是慧娘。”
望舒起身还了礼,慧娘笑道:“早就听说堂妹是三元及第的状元,今日一见,比我想的还美丽大方。”
狄仁贞在旁边笑道:“这丫头从小跟着她哥在铺子里跑,学了一肚子算账的本事,说话也没规矩,望舒别见怪。”
望舒摇了摇头,“二叔说哪里话,慧娘这样很好。”
她顿了一下,“听说堂兄在经商?”
“在外头跑买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趟。”
狄仁贞说起儿子,脸上既有骄傲也有几分惆怅,“如今在太原府和人合伙做皮货和药材生意,日子还过得去。慧娘就跟着她哥在铺子里当账房,算盘打得比她哥还快。”
慧娘抿嘴一笑,“爹你又替我吹,回头账对不上可别赖我。”
狄知逊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堂兄小时候也读了几年书,可惜不是入仕的料。不过经商也好,士农工商,都是正道。咱们狄家,各人有各人的路走,挺好。”
望舒点头称是,又问了些家里的事。慧娘一一答了,言语之间爽快利落,毫无扭捏之态。
望舒心里暗暗点头,狄家虽不是什么百年门阀,但家风清正,无论男女都各有各的活法,倒比那些只会把女儿锁在绣楼里的士族人家强得多。
这年头出来讨生活的女儿家,家里都不富裕,没读过书。读过书的是不会抛头露面的,婉儿不一样,她是罪臣之女,没有家人帮衬,只能自己往上爬。
望舒虽然缺人,但并不想让亲戚帮忙,这会是一笔糊涂账。沈浪也是关系离得很远,也没有品级,纯粹给她个人当差,也就无所谓了。
她兄长本来就有荫恩,捕头属于吏,这只是没事找活干,还在等空缺候职呢。
不然她要是提拔姓狄的去衙门,那她的族人可多了,那真的与祁同伟一样,村里的狗都想来当警犬。
说了一会儿话,狄知逊又拉着望舒的手絮叨了一遍她在晋阳要注意的事,说着说着便提到了张家。
望舒说了她办的事,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你入城头一日就拿了孙敬,查了汾水西岸的田赋。好,阿翁活了七十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任上真正替百姓做几件痛快事。你比阿翁有本事,也有底气——”
下午吃饭,狄仁贞带着帮厨下厨炖了一大锅羊肉,慧娘烙了饼子,又开了一坛自家酿的酒。饭菜端上桌,粗瓷大碗,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羊肉和酒的香气。
狄知逊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碗,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人,很是开怀,他儿子儿媳都孝顺,孙女也有出息。儿孙绕膝,倒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来,先吃饭。”狄知逊放下酒碗,拿起筷子,“你们难得来一趟,多吃些。这羊肉是村里现杀的羊,炖了这么久,烂得很。”
望舒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汤里放了花椒和生姜,去膻留鲜,比县衙灶上做的强了不知多少。她吃了两块肉,又掰了半张饼子泡在羊汤里,吸饱了汤汁的饼子咬一口满嘴香,连秦昀都忍不住多吃了一碗。
狄知逊看着他们吃得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望舒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朝狄知逊举了举,“阿翁,孙女初到晋阳,衙门里的事刚理了个头绪。刺史府那边已经让裴济去递了帖子,等刺史召见便去拜会。只是并州都督府与刺史府同在晋阳城里,这上头两层长官,孙女又是晚辈,总得先摸清各人的脾气。阿翁在并州待了多年,并州刺史杨昭与都督府郭谦,阿翁可了解?”
狄知逊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想了想,慢慢呷了一口酒,把酒碗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昭这个人,阿翁确实知道一些。他今年四十有七,历任地方官多年,辗转州县之间,跟你阿耶差不多是同辈人。他年轻时是个干实事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在任上得罪了不少人,几度被贬到偏远下州,换个人早就不干了,他硬是一次一次从死地里爬回来。”
望舒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还有这事呢?
狄景晖嚼着羊肉,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被贬?”
狄知逊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复杂,“淮南大旱那年,朝廷拨了赈灾粮,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了陈米掺糠。当时杨昭不过是淮南道一个下州的司马,正六品,根本轮不到他管赈灾的事。他硬是越过刺史、越过都督,直接给朝廷上了急奏,把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的数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奏疏到了长安,天子震怒,派了御史下去查,果然查出了一窝硕鼠。从刺史到县令,涉案的官员抓了十几个,该流放的流放,该革职的革职。”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杨昭后来升官了,但升了不到半年,就被人寻了个由头,贬到岭南去了。”
狄知逊冷笑了一声,“他动了多少人的饭碗?那些人倒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