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有作其芒(五) 兰因絮果不
平没有让任何人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当值的太医正姓吴,须发皆白,在太医署待了大半辈子,看见太平公主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搁下手中的药碾,起身行礼。

    “臣吴某,参见殿下。”

    太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吴太医,你在太医署当值多少年了?”

    “回殿下,至今已三十年有余。”

    “那你见过多少宗室贵戚生产?”

    吴太医愣了一瞬,不明白公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臣在太医署三十余年,经手的宗室产育,少说也有百余例。”

    太平盯着他,一字一顿:“你可见过近亲通婚所育的子女,有痴傻的?有夭折的?有——”她顿了顿,“有生下来就不成人形的?”

    吴太医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惊惶,干枯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绞紧。他低下头,避开太平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殿下何出此言……臣、臣不曾留意过。”

    “不曾留意?”太平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在太医署三十年,经手百余例产育,吴太医,你是不曾留意,还是不敢说?”

    这么冷的天,吴太医额头上的冷汗都渗出来,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殿下……殿下恕罪。这些事,太医署上下,从不敢妄议。宗室之事,事关天家颜面,臣等若多说半个字,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太平只觉得凉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她转身走出太医署,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太平辗转托了好几个人,终于打听到京中有一户士族人家,娶的是姑表亲,那家媳妇这两日正是生产的日子。她换了一身寻常宫人的衣裳,用兜帽遮了脸,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侍女,从侧门进了那家府邸。

    那家人不敢拦她,即便她穿着宫人的衣裳,可谁都知道这位是太平公主。天后的掌上明珠,满长安最不能得罪的人。

    她站在产房外的时候,里面的惨叫声已经响了小半个时辰。那不似人声的嚎叫,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她的耳朵,割她的骨头。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端着血水的铜盆从她身边经过,那水的颜色浓得发黑,腥气扑鼻。

    产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压低声音对等在外面的婆母说了一句什么,那婆母的脸便白了,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太平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她只记得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一股又腥又甜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掀翻。她看见产床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脸色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咬得稀烂,嘴角挂着血沫。她的手攥着床头的麻绳,攥得发白变形。

    然后太平看见了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哭声细细的、猫叫一般的呜咽。产婆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慌慌张张地拿一块布将它裹住,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可太平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

    那一眼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脑子里,再也抹不掉。

    她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产房,冲到院子里的花坛边,弯下腰,不可遏止地干呕起来。

    她的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连声唤着“殿下殿下”,伸手去扶她。太平摆了摆手,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吐了个干净。

    她站起来,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说:“回宫。”

    那天夜里,太平的寝殿里烛火通明,宫人们进出往来,脚步声急促而慌乱。

    太平躺在榻上,烧得浑身滚烫,嘴唇烧出了干裂的白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闭着眼睛,不停地呓语,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

    武媚娘亲自守着她,太医来了好几个,又是施针又是灌药,折腾到后半夜,烧才堪堪退下来。

    望舒次日清晨才得到消息,狄光远匆匆进来,说太平公主昨夜高烧昏迷,天后派了太医守了一夜,今晨才稍有起色。

    她套了件外衫便往外走,在马车上,一直在后悔自己把话说太重了。

    望舒被宫人引到榻前,殿内只有太平一人,正半靠在隐囊上,脸色苍白。

    她的长发没有梳髻,散散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原本明艳如盛世牡丹的脸,此刻像被霜打了的白茶花。

    她看见望舒进来,眼圈便红了,寻不见平日里那个骄矜明艳的太平公主,她只是一个十七岁,刚刚窥见了生命残酷真相的少女。

    “望舒,”太平一把抓住望舒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沙哑破碎,“我看见了,我去看了,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全看见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他的脸,他还在哭,可是他的脸是那样的……”

    她说不下去了,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起来,她扑进望舒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泪水溃堤一般涌出来,瞬间便洇湿了望舒的衣襟。她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