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婢捧上红线相连的瓢瓜,瓜中盛满甘甜馥郁的梨花酒。
宋海晏这才松开团扇,接过一半,将另外一半递到她手中。两人手臂相绕,红烛的光影在交错的衣袖间明明灭灭。
瓢瓜送至唇边,清酒入喉。馥郁清香沁入心脾,随即化作甘甜,漫上心头。
夜渐深,侍婢们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合卺酒器,又在帐中添了炭火,垂首退下,青庐内外重归宁静。
帐幔层层落下,将融融烛光滤得柔和朦胧。
喜塌上洒满了撒帐用的各色干果,萧含光端坐喜塌上。
脚步声近。
她抬眸,宋海晏已行至身前,坐在她的身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喜帐,忽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萧含光诧异问道:“阿晏,你不高兴吗?”
宋海晏摇了摇头:“不是,婚礼准备得仓促,很多东西准备得不够周全。这座庄园,毕竟比不上我们庐江的宋家大宅,而且如今你我的身份,不便宴请宾客。婚礼只有你我二人,毕竟冷清,我总觉得委屈了你……如果十年前……”
萧含光听出了他的未竟的惆怅之意。
十年前的许多事,她当时不知道,后来也曾听说过。
当年宋海晏到金陵为了迎娶公主,宋家派出了足足五艘大船,上面光是为公主路上使用的器物就有整整两百个箱子,如果那时她能到庐江和他成亲,那一定是一场十分盛大的婚礼。
宋海晏一定曾经十分期待过那场婚礼,只是过去毕竟已经失落在光阴的罅隙之中。
“阿晏。”萧含光定定看着他。
宋海晏转头看她,“嗯?”
“阿晏,我并不觉得委屈。”她认真地道:“阿晏,我常常觉得,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瞬,都是上天对我的额外恩赐。金银珠玉,高楼广厦,这世间最可彰显富贵的东西的我都得到过,可是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可宝贵的。在我心中,你比世间所以金玉都贵重。”
她的目光温软如一汪春水,“十年前能与你相识,今日能与你成礼,我已经足够幸运。”
萧含光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幸”字,“阿晏,谢谢你你给我的名字。于阿幸而言,这世间一切幸运的事情都与你有关。”
宋海晏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酸胀来。
过往的十年,他常常陷入自我怀疑,他和阿幸的感情是否从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十年前在庵中修行的阿幸性子冷淡,他那时少年意气,因一腔沸血就敢同她私奔。可是事后他总免不了想,她为天家所弃,又为他诚心所动,一时的情难自禁,与他私奔未必是因为真心喜欢他。
后来,婚礼发生变故,他们成了君臣。北伐失败后,他收到了她命人送来的一缕青丝。那时,齐家势大,皇权式微,而宋家是可以和齐氏对抗的重要力量。他也想过,她或许只是因为时局不得不笼络他。
再后来,他和她因为澹台恭的任命一事,生出误会,后来虽然消除隔阂,可是北伐战场上再次遭人暗算,他心中也不是没有过怀疑,是否他只是她手中的一颗可以抛弃的棋子。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的爱远远比他所知所想的热烈厚重,他声音喑哑:“阿幸,我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
他拥她入怀,“十年前婚礼不成,我以为我此生再无此福。如今你我二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虽然堂上无高堂,天地间也只剩你我,可这一礼,我等得值。”他低下头,额抵着她的额,轻声道:“方才你说,此生幸运皆与我有关;于我而言,我此生最大的幸事,是那年春天在药师庵的梨花树下,我眼睛复明的那一刻,看到了你……”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莫名喉咙有些发干。她抿了抿唇,舌尖掠过下唇,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对面人的目光骤然暗了一暗。
随即,他的影子压了下来。身侧的锦塌凹陷,猝不及防间,她整个人都往那边微微倾斜,落入他的怀抱。
他伸手,卸下她头上珠冠。
那珠冠沉得很,戴了半日,压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此刻被他取下,她下意识轻轻舒了口气,颈项微微一松,满头青丝如瀑垂落,有几缕落在肩头,有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截露出的颈子愈发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像月光浸透的春水。
他的指尖指尖擦过耳廓,触到那石榴坠子,轻轻一晃,潋滟的烛光在她颊边轻轻摇动,映着烛光,红得灼人。
那一处肌肤薄嫩,被他碰过,瞬间泛起浅浅绯红。那绯红顺着耳根蔓延,一路烧到颊边,烧到颈侧,烧进领口深处。
她的身体轻轻颤栗。
她想闭上眼睛,逃避这种感受,可是她更想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以为今生再不能见的人,如何真实地存在于她面前,存在于这个属于他们的夜里。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松木的清冽,合着淡淡的酒香,还有只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