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金陵,朝堂之上依旧每日议事如常。北伐捷报频传,各部官员忙着论功行赏,仿佛那个曾站在武将首位的身影从未存在过。只有当议到洛阳军务时,殿中会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又很快被其他议题掩盖。
萧含光依旧每日临朝,批阅奏章。只是御书房的灯火总要亮到三更以后,皇帝批完奏折后,依旧奋笔疾书,不知在写些什么。
十一月二十五日,金陵城飘着冷雨。宋海晏的灵柩从北门入城,安置在大将军府正堂。金陵满城缟素,堪比国丧。
翌日,皇帝驾临灵前,以帝王之尊躬亲设祭,文武百官亦列队跪拜,哀声震天。灵堂内外白幡如雪,香烛长明,金陵百姓亦自发设香案哭祭。
皇帝下旨,将宋海晏以郡王之礼下葬。加封其弟宋陆丰为淮南王,以淮南之地为封土,世袭罔替,为本朝第一个异姓王。并赐下丹书铁券,非谋反不诛。
朝野议论纷纷,嫉恨者不在少数,却无人提出反对。
宋海晏在北方征战多年,收复洛阳,其功绩彪炳千秋。八年之间,两代家主都战死沙场,庐江宋氏得此殊荣并不过分。
而且,对于大楚朝廷而言,活着的宋海晏才是最大变数。如今宋海晏身死,朝堂势力重归平衡,为各家所乐见。
大将军的灵柩在将军府停灵七日之后,被送回庐江安葬。
……
朝堂上最早发现萧含光病了的是齐韶。
大楚的皇帝日渐消瘦,几乎撑不起冕服的宽大袍袖。他曾提醒楚秋筠在皇帝饮食上多用些心思,却被告知自从大将军故去,皇帝几乎吃不下东西,不管吃什么,吃几口就会觉得恶心,御膳房每日绞尽脑汁地变着花样,皇帝也是略动几筷便搁下了。
萧含光身份特殊,又通晓医理,生病多半自己料理,从不请太医问脉。若遇特殊情况确实需要问诊,只得去药师庵请静仪师太来。他几次着人去药师庵,都被皇帝派人拦下。
他求见皇帝,也被拒之门外。
皇帝不单是不愿见他,自宋海晏下葬之后,皇帝便不再召见大臣。
皇帝还下旨,命太子萧桑从徽音殿迁居东宫,东宫设詹事、宾客、主簿等属官。
皇帝渐渐不再上朝,早朝之时,御座之旁设一略小一些的金漆蟠龙椅,由太子萧桑代为议政。只是中书省仍然将每日的奏折仍是送到正光殿,下午,皇帝会命人将批阅好的奏折送到东宫,太子看过之后,再送往尚书台。
齐韶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萧含光开始厌弃作为“皇帝”的身份,她已经着手准备让太子继位。
十二月初十日,金陵初雪。
尚书令在御书房外长跪,请求面见皇帝。
一炷香之后,冯大用出来将他扶起,称皇帝请他觐见。
齐韶进入御书房,见皇帝坐在窗边,望着北方出神。她形容憔悴,鬓边竟已生出几丝白发。
齐韶心中凄楚,“陛下……”
萧含光回头看向他,目光似蒙着一层薄雾,显得空茫而疲惫。她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齐韶伏地叩首,声音哽咽,道:“陛下不再愿意见臣,是否怨恨于臣?太皇太后对宋将军早有杀意,我应该早有戒心和防备……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太皇太后的布局,或许能截下那道密令,阻止此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惜与懊悔:“臣明知太皇太后对宋将军心存忌惮,却未能及时防范。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更辜负了宋将军的赤胆忠心……这一切都是臣失察之过,陛下若要责罚,臣甘愿领受,只求陛下保重龙体……”
萧含光轻轻摇头:“齐韶,你错了,这件事不怨你,如果我因此怨恨谁,也只能是我自己。你起身吧,我有事同你交代……”
齐韶站起,恭敬道:“请陛下示下。”
萧含光道:“我有意退位,到药师庵落发修行。太子继位后,由你和萧旷作为辅政大臣,你意下如何?”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飘雪,“这段时日,我仔细看过北方军报。萧旷在北伐中立下不少战功,是难得的大将之才。他性情沉稳持重,本身是宗室,又和庐江宋家是姻亲,能够平衡各方势力。你们两人一文一武,辅佐新君,朝政当可无忧。”
虽早有预料,齐韶心中仍生起滔天巨浪:“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登基八载,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北定中原,乃一代明君。如今虽遭变故,但江山社稷仍需陛下执掌。太子年幼,岂能担此重任?”
萧含光淡然道:“齐韶,你不必再劝,我意已决。当初太皇太后让我假扮成兄长继位,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太子已经十二岁,天资聪颖,仁厚明理,再过两三年,便可亲政。”
萧含光从书案上取出一卷书册,递给他:“我这些天已经将从前所思所想整理出来,录有施政方略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