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给宋海晏侍药,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要知道,从前太皇太后生病,陛下也不曾亲自侍药呢。
他回想下午的事,皇帝独自进入后院,不久宋海晏的头就磕到长乐公主的墓碑上,莫非皇帝和大将军吵架了?
君臣失和,这可是一件大事!
——如今大将军掌天下兵马,皇帝和大将军和和气气,大楚自然兴旺太平,若是皇帝和大将军心生嫌隙,这大楚朝廷可不要地动山摇了吗?
还有,皇帝和大将军在长乐公主的墓前发生争吵,个中因由莫非与已死八年的长乐公主有关?
想到这里,他看向一旁的宋氏管家宋吉:“宋管家,后院中那座长乐公主的墓碑是什么时候立的?”
宋吉想了想,答道:“是八年前宋家献俘后第二天,那天上午,我家将军从宫中回来,说皇帝决定北伐中原,他要回庐江准备。临走之前,命我买了青石,他亲手刻字,在梨树下立下墓碑……”
冯大用道:“我听说,长乐公主逝后,随先帝葬于帝陵,那这里应该是个空冢?”
宋吉道:“也不是,我亲眼见将军将一个香囊放入陶罐中,埋入地下,我想那兴许是长乐公主的生前之物……”
……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萧含光出现在门口,轻声道:“带人去后院,将那个香囊挖出来,给朕看看……”
“啊……”冯大用吃惊不小,虽只是衣冠冢,打扰已故之人,总归是不太好。又想到先前之事,看来真的和长乐公主有关,可皇帝的命令也不能违背。他看向宋吉:“宋管家,还不快按陛下的吩咐去办……”
宋吉暗自懊恼方才多言,眼下主君昏迷不醒,他万不敢抗旨,只得让下人取来镐头,引着冯大用去了。萧含光也跟了上来。
浮土一层一层被挖开,不多时便现出一个密封好的陶罐,冯大用将陶罐捧着,送到萧含光面前。
萧含光打开陶罐的封口,将手伸入内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她扯开香囊的系带,见里面有一朵已枯萎多年的梨花,以及两根交缠在一起的头发。
她靠在梨树下,轻轻闭上了眼睛,脑中不由得回忆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阿幸,你真的想当这个皇帝吗?如果你不想,我就带你私奔。管它什么北伐不北伐的,我设法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皇宫——】
【阿晏,一开始,我确实不愿意当皇帝。可是我的哥哥死了,我愿意承担起他未尽的责任。如果北伐功成,这也是功在千秋的事情,我愿意为之尽一份心力。】
【阿幸如果这么想,我也会和家里联系,尽力促成北伐之事。沙场杀敌,建功立业,结束如此乱世,万姓得享太平,这也是男儿分所应当之事,我也会尽一分力。将来北伐功成,朝廷还都洛阳,不需要你坐在帝位上,我再来带你走。】
那时,年少的宋海晏从她的鬓角轻轻拔下一根头发,又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将两根头发缠在一起,放入香囊之中。
【婚礼虽然不成,但你我今日结发,也是一样。我可以多等几年,只望阿幸你勿忘今日之约……】
……
春风拂过,落英簌簌扑在肩头,年轻的帝王握着那只香囊,摩挲那已经干枯的梨花花瓣,久久伫立。
她望向不远之处那块青色的墓石。
她明明还活着,却似乎已经死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八年前,太皇太后宣布长乐公主夭亡的那个夜晚。
第二次,是今天下午,宋海晏告诉她“阿幸”已经死了的时候。
她迫于太皇太后的压力,任命澹台恭为扬州都督,从背后刺了宋海晏一刀,也用这一刀亲手杀死了自己……
……
冯大用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色,上前禀道:“陛下,天快黑了,太医说将军需静养,是否移驾回宫?”
萧含光闻言站起。她缓缓移步,重新回到卧房,在床前凝视着犹然昏睡的宋海晏,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间。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回宫。”她声音低沉,“冯大用留下,好生照料大将军。若他醒来,便请他入宫见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