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龄再斟一杯,意味深长地道:“阿晏,今时不同往日。七年前北伐,你、我再加上齐氏,三家共同出兵,不管谁攻入洛阳,都无法独占大功。如今,阿晏你一人掌半数天下兵马。你若攻占洛阳,一去不归,在北方另立朝廷,他们又能如何?”
宋海晏闻言,急忙辩解道,“阿舅,我绝无此心。”
“阿晏,你有心无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这样的能力。只要你有这个能力,别人就会猜忌你……”何长龄今日喝了不少,已些有醺然,双眼也有些朦胧起来,“阿晏,古来良将多如繁星,几人能展抱负?飞鸟尽、良弓藏,人心就是如此。并非为君者都昏聩不明,并非为将者都心怀不轨,只是没有人能压下心中那颗猜疑的种子,最终只能君臣相忌、两败俱伤……”
“阿舅,我与阿……”宋海晏一急,“阿幸”两字差点脱口而出,想起舅舅并不知道皇帝身份,又改口道:“阿舅,陛下不会疑我……而且陛下素有北伐中原之心,别人我不敢说,北伐之事,陛下定会鼎力支持……”
何长龄见宋海晏脸色涨红,握着酒杯的手指颤抖,将一杯酒洒出大半,心知外甥当下是听不进自己这些说辞。又想宋海晏大仇得报,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得皇帝无上荣宠,如今正是踌躇满志之时,自己实在不该说这些丧气话。
他拿起酒壶,将宋海晏杯中蓄满,脸上再次转现笑容:“我今日入宫,见皇帝沉稳有度,有明君之相,也许是舅父小人之心。前些时日北魏发生动乱,皇帝拓跋睿死了,继位的小皇帝只有五岁,如果朝廷真能下定决心北伐,也许正是光复洛阳的机会。阿晏既有此志,做舅舅的当然支持。等年关一过,阿舅便在朝堂再提北伐之事。”
宋海晏喜出望外:“多谢阿舅。”
***
元日。
太极宫。
萧含光长身而立,女官楚秋筠正在为她着衣。今日是元日大朝,按服制,皇帝今日当着衮服。衮服为上衣下裳,衣画而裳锈,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卷帙繁纹,华丽而庄重。
她步出正光殿时,天光破晓,红日初升,赭紫色云霞如锦缎般铺展在宫城的重檐庑殿之上。晨雾如轻纱般浮动,将九重宫阙的轮廓晕染得朦胧而庄严。
辇碾过汉白玉阶,停在太极殿东阁。萧含光步入大殿时,玄色章服曳地而行,宛如泼墨山水在莹白玉阶上晕开。她在百官屏息的注视中拾级而上,稳稳落座于御座。
大殿中多了不少新鲜面孔,是最近新选任的官员,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蓬勃的朝气。
新年新朝,萧含光的心情也如殿外漫天的朝霞般明丽。
今年代表群臣向皇帝献屠苏酒的是中书令魏膺之,他将青铜酒爵进献御前,跪奏道:“臣奉觞以祝,愿陛下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四海承平,九畴咸叙。”
百官一起伏地,三呼万岁。
萧含光看着前方跪伏的文武大臣,心中恍惚。不知不觉中,她登临御位已经八年。时光如梭,今年已是元宁八年了。
她举起酒爵,目光淡扫过前方跪列的文武大臣,声音清越:“新岁伊始,万象更新。朕愿与诸卿同心协力,使百姓安居,朝野清晏。此酒既尽,当共勉之。”
酒爵落案,发出清脆一响。
献酒之后,便是地方向皇帝进献祥瑞,使者们伏地而拜,将嘉禾、白鹿、灵芝等物献于御前,象征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祥瑞献罢,盛宴即开。自然少不了宴饮歌舞,一直到下午未时,群臣尽兴而归,今年的元日大朝才告结束。
萧含光乘御辇回到正光殿,换了一身常服便照例往御书房而去。
这段时日事忙,御书房积了许多的案牍文书尚未处置。元日大朝后,百官按例要休沐七天,萧含光打算趁这段时间将尚未理完的政事细加斟酌,务求妥帖。
她命白令瑶将奏折取来,一一批阅。才阅两折,便冯大用在外奏道:“陛下,大将军宋海晏在外求见。”
萧含光才抬眸,见宋海晏已经跨过朱漆门槛,走到近前。他一撩衣摆,欲行大礼,萧含光眼风一扫,侍立的白令瑶会意退下,轻轻合上了御书房的门。
萧含光起身,将宋海晏扶起,眼眸如一池春水漾开:“阿晏,怎么这时候来了?”
宋海晏顺势拥她入怀,下巴抵着她发顶:“我有两件事想同你说。”
“嗯?”
“一是豫章王世子萧旷的事。这次平叛,豫章王世子也立下大功……”宋海晏将他离开大军之后,萧旷假扮“大将军”的身份,扰乱齐阀视听等事一一道来,道:“我回到军营之后,发现这位世子是个难得的将才,因此我想请陛下允准,让他到军中历练。”
“如今齐栋获罪,扬州军愿意重新效命于朝廷,但是扬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