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双目眩晕,浑身发抖。她踉跄着扶住凤座,枯唇张合数次,最终只无声惨笑。
齐鸿声音嘶哑,以首顿地:“若阿姐心中愤懑难平,待颍川郡王登基之后,臣弟愿饮鸩酒,以消阿姐心中之恨……”
恰在此时,宫门环响,一名内侍疾步入殿,伏跪奏报:“太皇太后,中书侍郎齐韶有紧急之事求见,言称务必即刻觐见,请太皇太后恩准。”
太皇太后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在凤座坐定,点头道:“宣。”
齐韶很快入殿,行礼之后,并不说话,只看了齐鸿一眼。
太皇太后道:“来人,请司徒公到偏殿休息。如果没有哀家的懿旨,不准他离开宫门一步。”
“是。” 两名内侍上前搀扶齐鸿,司徒公早已双膝麻木,需得两人架着方能起身,往偏殿去了。
太皇太后命宫人焚起五真香,馥郁冷冽的烟雾从博山炉中缓缓透出,萦绕室内。又过了好一会,太皇太后才觉得神识清明了些,看向齐韶道:“情况如何,找到皇帝了吗?”
齐韶摇头道:“还没有,事发之后,暗卫护送陛下骑马突围,我找到了那匹马,陛下不知所踪,现场只有齐家派来的那名猎手的尸体。陛下应该还活着……”
他微微一顿,道:“太皇太后,事情还有转机,您不要轻易应许司徒公的条件,我们先设法找到陛下再说。”
太皇太后轻轻揉眉心,又问道:“京中动向如何?”
齐韶道:“近日天寒地冻,外面没什么人走动。齐家傍晚才动手,他们也不会将此事大肆宣扬,微臣已让禁军首领李藏甲和金陵卫尉韩毅封锁消息,其他世家应尚不知内情,现在京城一切如常。”
太皇太后闭目凝神片刻,方道:“传哀家懿旨,命韩毅封锁鸡鸣山行宫。就说昨夜风大雪大,皇帝染恙,需在行宫将养,暂罢朝会,等皇帝病愈再说。朝中之事,着中书省议处后上奏永寿宫。”
“传懿旨,自今夜起,金陵宵禁。各方城门午时初开,未时关闭,闲杂人等不得进出。命李藏甲着人暗中看着司徒府,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着人到司徒府传懿旨:昨夜雪滑,司徒公入宫时摔着了腿,暂时不便回府,哀家顾念姐弟之情,留他在永寿宫养病,府中不必挂念。”
“宫中、禁军、卫尉素来有齐家不少眼线,以前不好动他们,今夜全部肃清,一个不留——”
……
一道道密令如惊鸟振翅,自永寿宫内发出。内监踏碎宫阶前的积雪,奔向城中各处,纯白之上顷刻覆满凌乱的泥泞。
无人知晓,这簌簌飘落的琼瑶之下,正悄然覆盖着多少未冷的血痕。但飞雪依旧飘落,待明日雪停,金陵城仍将是一片光华无瑕的琉璃世界。
太皇太后最后看向齐韶,道:“哀家另外赐你一道手令,可临时调动京城所有可用人手,一切以寻回陛下为要。”
齐韶躬身道:“臣遵旨。”
待诸事安排妥当,太皇太后再次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倒向凤座深处。夏从德身形颤抖,他跪下膝行至凤座前,低声道:“太皇太后,是否要请御医?”
太皇太后声若游丝不定:“今夜事多,不必惊动太医,以免人多嘴杂。你去取些参汤来。”
夏从德领命而去,齐韶仍立在阶下,温声道:“太皇太后请保重玉体,若凤体不安,宫中生乱,齐氏行事将更无忌惮。”
太皇太后只摆了摆手,道:“你先去罢,宫中之事,哀家自会权衡。”
***
宋海晏背负着阿幸,在飞雪中艰难前行。
他几乎一天一夜未眠未休,又伤在屠越箭下,此刻体力接近枯竭,脚却不敢停下。且不说身后多半还有追兵,如此风雪中,他若停下,只会和阿幸一起倒毙道旁。
周遭林木渐稀,宋海晏勉力辨认方向,依稀记得鸡笼山往南有座古刹。出家人素以慈悲为怀,若能寻得古刹,暂避风雪、养精蓄锐,待天明再做打算,也不失为良策。
夜雪苍茫,朔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粒,迷得人睁不开眼。他拖着沉重的身躯,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不觉竟朝着西方走去。约莫行出一里地,忽见前方雪幕中隐约立着一座圆丘,被白雪裹得严实,远远望去倒像座茅屋。宋海晏心中一喜,强提最后一丝力气奔去,孰料临近时足底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下坠。
宋海晏心知不妙,也不及察看周遭情势,双臂一拢,将阿幸抱入怀中。寒风卷着雪沫灌入脖颈,他只来得及将下颌埋进阿幸发间,便与她一同坠入无尽黑暗。
原来那覆雪圆丘下竟是个极深的陷坑,宋海晏背脊重重砸在坑底土石之上,只听得 “咔嚓” 脆响自肩胛处传来,未及喘息,怀中阿幸的重量又狠狠撞向左肩伤处,两处剧痛交加,喉头腥甜翻涌,宋海晏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这陷坑下竟是一条狭长的斜坡,两人身体止不住向下方滚落,宋海晏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