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晏愣了片刻,摇头道:“魏公美意,海晏铭感于心,然实难消受。”
裴光献叹了一口气:“海晏,如今金陵门第能比得上将军府的,长沙王府算一个,魏家算一个。沅陵郡主你坚辞不受,魏公孙女亦不愿娶,莫非要与齐家缔结婚盟不成?”
宋海晏轻轻摇头:“裴兄,你可还记得七年前北伐之时,我运粮回庐江,你在石头津送我时所说的话吗?”
裴光献不知他为何忽地提起旧事,仍点头道:“当然。”
“高台不可望,望远使人愁。连山无断绝,河水复悠悠。所思竟何在,洛阳南陌头。可望不可见,何用解人忧。”宋海晏凝视着他,声若幽弦,“当时你说‘在整个南朝,并非只有皇帝和太皇太后期望着收复中原’,如今裴兄还有北望之心吗?”
裴光献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七年之前,朝廷下令北伐,他也曾壮志满怀,期待大楚一朝能光复故土,还于旧都。可随着北伐折戟而归,朝中官员们也渐渐不再提及此事。他的生活仍然照旧,中书舍人的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慢慢地融入金陵世家的圈子,娶了一房妻子,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也不再想北方的事。
不光是他,当年壮怀激烈、矢志北伐的南方士人们,如今皆已抛却了光复北方的旧梦,唯愿长枕着江南的烟水沉沉睡去。偶尔忆起北伐,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唯有宋海晏,七年间纵横于北方疆场,从淮泗至徐州,自兖州达青州,凭赫赫战功,由一郡刺史成为大将军。
裴光献似有所悟。
“昔年汉骠骑将军霍去病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莫非海晏也要效而行之?”
宋海晏再次摇头:“我曾与人立下洛阳之约,必收复洛阳,再论婚约。除非身死魂灭,此诺必践。还望裴兄转告魏中书,海晏心领盛情,然心有所许,实难从命。”
“心有所属,洛阳之约?”裴光献瞪大眼睛,问道:“难道七年前北伐时,你与洛阳哪家高门贵女私订终身?”
宋海晏略一怔愣,转念一想,“七年之前”姑且是之,“高门贵女”姑且是之,“私订终身”也姑且是之,失笑道:“裴兄愿作如此想,也无不可。”
不一会,裴妻捧来一盅冬葵豆腐羹,并一碟红醋酸甜萝卜、一碟腊肉笋干、半碗淋了麻油的腌芥菜心。虽说都是家常小菜,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宋海晏和裴光献小酌数杯,兴尽而去。
……
在宋海晏拒绝魏氏婚约的七天后,金陵城传出了另外一桩消息,魏膺之的长孙女与澹台恭次子澹台炜订下婚约。世家姻缘,向以利合。既然宋家的门庭攀不上,魏膺之便转而与自己从前看不上的澹台氏联合,只是心中不免郁郁。
对于萧含光而言,这段时日还算平静。齐氏在南方连战连胜,虽说对于素来与齐氏不和的澹台氏和魏氏来说不是佳音,朝堂势力难免此消彼长。但朝堂之争,争的乃是大势,并非一朝一夕之得失。而且,若能早日平定动乱,这个冬天便可少死许多人。
这日朝会,齐韶竟罕见缺席。朝后,萧含光遣内监过府探询,才知齐韶昨夜感染风寒,竟至卧病不起。萧含光闻之,立遣太医院医正前往诊治。午后,御驾亦轻简銮仪,亲临齐府探视。
齐府管家将皇帝领入内堂,只见齐韶脸色苍白,眉间轻蹙,斜倚在书案旁。书案上陈着一纸绢书,他以左手支着额头,右手执笔,在绢书上圈圈点点。
齐韶闻得脚步声,抬眼见是圣驾来到,慌忙搁笔,欲强撑起身行礼。
萧含光连忙道:“爱卿抱恙在身,虚礼免了。”她目光扫过齐韶苍白中透着潮红的面色,温声问道,“朕闻爱卿昨夜感染风寒,甚是忧心,特来探视。此刻感觉如何?太医可曾诊视过了?”
齐韶气息略显急促,声音低哑:“臣惶恐,劳陛下亲临垂询。昨夜……咳咳……”他掩袖轻咳两声,方续道,“臣昨夜草拟文书,不觉夜深露重,一时失察,着了些寒气。晨起便觉头重肢沉、畏寒发热,是以今日未能上朝。上午太医过府诊视,留下药方。臣中午服药之后,已经好多了,陛下不必挂怀。”
他稍歇口气,收起案上绢书,双手呈给皇帝,道:“这篇疏议臣本欲明日上朝时呈献陛下,陛下既然来了,便请稍作指点,臣再斟酌删改。”
萧含光展开素绢,但见右首题着 “复太学疏” ,墨色如新。疏中行文骈四俪六,恰似云锦织就,辞藻瑰丽若明珠缀玉,典故信手拈来,读来更是如闻金石之音。
待她看完,齐韶缓缓道:“臣最近教阿桑读书,发现他着实聪明,书中的内容一点就透。策论时议,也有不错的见解,就算国子监那些读了多年书的生员,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臣想,本朝选官第一看出身,只有世家子弟才有机会做官,但寒族庶族之中未必没有可用之才。只是世家大族垄断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