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宝珠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天下尊位比作彩塑泥胚,心中本能生出不舒服的感觉,问道:“这又是从何说起?”
萧樗道:“宝珠常常去佛寺进香,见过庙里的菩萨吗?”
齐宝珠道:“当然见过。”
萧樗道:“那菩萨受万人顶礼膜拜,是用什么做的?”
齐宝珠思索道:“有黄金浇铸的,也有陶土塑的……还有木头雕的……”
萧樗点头道:“黄金藏于深山,陶土埋于地底,木头长于山林,如果它们可以选择,也未必愿意被捏成菩萨的模样,坐在莲台上被人顶礼膜拜。虽受万众尊崇,可也失了自由,不过是承载众生信仰的容器罢了。皇太孙之尊位,和庙里彩塑泥胚的菩萨又有何区别?如果我可以选择,宁愿为山间之清风、林中之野鹤,哪怕死去,成为道旁的髑髅,也好过生于皇家,成为庙堂上一具泥胚……”
他语之不祥,齐宝珠便不许他再说下去。
多年之前,齐宝珠不懂萧樗话中之意。只以为他身体不好,处处悲观,如今恍然梦觉,她又何尝不是彩塑泥胚?
司徒公齐鸿送她入宫,未必是希望她将来母仪天下,受千万人尊崇。不过是齐家需要一个合适的壳子,李代桃僵,行窃国之事罢了。
一旦目的达到了,这具彩塑泥胚就不再需要了。疯了或是死了,又有什么要紧呢。
……
萧含光听完齐宝珠的话,神思彷徨。从前她在药师庵修行时,还嫉恨过自己的兄长。分明是一母同胞,命运却截然不同。如今看来,同样是不得自由,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她的哥哥不愿意成为一具泥胚,以至于终其一生,活得并不快乐。而她接过兄长的冠冕,也承继了他的命运。
她不愿意继续深想下去。
……
萧含光步出大殿,吩咐宫人好好照顾皇后,服侍务必勤勉,衣裳饮食务必与皇后的规制相等,否则从重问罪。玉烛殿里的宫女太监从未见皇帝对皇后的事如此上心,慌忙跪地领旨,大气也不敢出。
正欲离开之时,见齐宝珠跟出殿来:“陛下要往净宁庵见静仪师太,不知宝珠可否同往?”
如今皇后病愈,静仪师太也不会久留宫中,萧含光料她还有些话要同静仪师太说,便点了点头。帝后两人一同乘辇,到了净宁庵中。
静仪师太正在佛前供香。齐宝珠入殿,径直跪到静仪师太面前道:“师太,宝珠历经前尘种种,已勘破红尘。恳请师太慈悲,渡我出家,随您修行,此后常伴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静仪师太大吃一惊,看了看立在门口的皇帝,将齐宝珠扶起,正色道:“皇后娘娘,您生为国母,当母仪天下、为天下之表率。万万不可因一时心灰,生出此念,贫尼不敢奉命。”
萧含光凤眉轻蹙,她也没想到齐宝珠来净宁庵,是存了出家之念。
沉思之间,齐宝珠已跪在她的面前,叩首道:“陛下,宝珠前半生不过是齐家勾画塑形的一座泥胚。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宝珠想回归本来面目,全我自在之身。”她仰起头,双眸中带着清寂的决绝,“陛下,宝珠并不求能离开后宫,只求能在净宁庵修行,于愿已足。求陛下允准。”
萧含光心下忽然漫过一层酸涩。
齐宝珠出身大楚第一门阀,自幼在锦绣堆中长大,又生就一副好容貌,被称为大楚第一美人,先成为皇太孙妃,又做了皇后。可她少年丧夫,子嗣亦亡,竟至疯癫,如今长梦乍醒,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一颗被家族利用后又抛弃的棋子罢了。
自己给了她皇后的尊荣,又何尝不是另外一具彩塑泥胚?往后余生,她身边再无亲爱之人,只能一人老死深宫之中。
萧含光闭上双目,声若风中之叹:“皇后若心意已决,朕亦不愿阻拦。但后宫不可无主,皇后可保留尊位,在净宁庵带发修行。”
齐宝珠再次叩首:“宝珠多谢陛下。”
……
萧含光离开净宁庵时,暮色四合,晚风拂过佛前檐铃。在泠泠清响中,她忽忆起八年前她与齐宝珠初见的那个春日。
那时,她在药师庵中修行,齐宝珠玉阶珠履,华光灼灼如天上人。尊贵的皇太孙妃俯身相求,为腹中骨肉祈福,许她一个还俗归家的幻梦。彼时,那庵堂于她,是樊笼,是火宅,唯有挣脱,方得解脱。
而今,乾坤倒转。曾立于云端之人,素衣荆钗跪于她面前,所求竟是遁入这青瓦黄墙之内。此刻,这庵堂于齐宝珠,是渡舟,是净土,唯有皈依,方得解脱。
人心若有牵挂处,便向这婆娑尘网中求解脱。
人心若无牵挂处,便向那寂灭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