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称病,澹台恭不便入宫求见。但澹台家的老夫人每天抱着小孙女澹台钰到太皇太后居住的永寿宫中哭诉,无非说澹台炜可是未来的国舅爷,宋海晏扣着不肯放人,分明就是不将颍川郡王放在眼里云云。
太皇太后一开始还安抚几句,将澹台老夫人劝出宫。但澹台老夫人今日去了,明日还来。太皇太后也不胜其烦,命人给她传话:“如今朝上闹得实在不像话,皇帝既然请来这尊大佛,就该有辖制的法子,还是先设法让宋海晏放人再说。”
萧含光无奈苦笑。
宋海宴说要放人,得她亲自去说。可他种种行径,分明是暗示她,他们“君臣不合”,她不可以召他见面。
那他的意思,就是要与她私会。
可她堂堂一国之君,见一个大臣还要偷偷摸摸的?
***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声入耳。桂花的香气裹着脂粉香,随风相送。
宋海晏斜倚在“醉月舫”最奢华的包房内,明烛辉光之下,琵琶琤瑽,舞袖翩翩。
他一手执壶,一手轻叩案几,随着乐伎的琵琶声打着节拍。案上珍馐罗列,却几乎未动,反倒是空酒坛已摆了五六个。
一曲已停,琵琶女停声调弦,又开新曲。宋海晏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光献,轻笑道:“裴兄,这可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美酒,连宫中都少有。裴兄素来好酒,今日却不饮,莫非裴兄也和其他人一样,想要和我划清界限?”
裴光献叹息一声,道:“海晏,你从前不会来这种风月之地。”
宋海晏举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眼中波澜不惊:“人总是会变的。”
裴光献劝道:“你不知道魏中书为了那些弹劾你的奏折已经捻断几根胡须了,你这次回金陵,他本来想再提与宋家议婚之事,你这般行径,他都不敢登门。海晏,你今日相邀,没忘了我这个朋友,我就冒昧多说两句。你如今年龄,也该早点寻一门婚事。就算你不想与魏氏结姻,以你如今的身份,哪家淑女求不得……”
宋海晏停下酒杯,一晌静默,裴光献又道:“再说了,如今齐阀势大,澹台一家毕竟根基尚浅,陛下只会倚重你。你何苦自污,惹陛下不快……”
宋海晏叹了一声,又满斟一杯饮尽,苦笑道:“裴兄,你今日说这番话,我很是感激。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就算我如今重权在握,每日早上醒来,仍如七年前一样,觉得自己两手空空……”
裴光献大惑不解,问道:“你所求为何?”
宋海晏摇头不语,只继续斟酒,就在这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行礼道:“宋将军,我家主人久仰大将军之名,想请大将军移船一见,不知大将军可否赏光?”
宋海晏挑眉道:“你家主人是何人?”
来人从袖中拿出一支镔铁箭,道:“主人说将军见了此箭,自然便知。”
宋海晏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转头对裴光献道:“裴兄,今日我另有要事,就先失陪了,改日再请你喝酒。”他撇下裴光献,跟着来人匆匆而去。
……
秋江之上,弦月钩沉,一艘画舫静静漂浮。
静室之中,红烛生光。
萧含光着朱红色结绫留仙裙,坐于妆镜之前,楚秋筠正在为她理妆。一头青丝在宫廷女官手中翻卷,时而交叠,时而分散,时而攒在顶心,时而贴在鬓角,梳成精巧的飞仙发髻。又饰金翠,挂玉珠,点翠眉,画花钿,不一会,镜中便浮现盛妆华服的贵女模样。
萧含光凝望着镜中那峨髻巍巍、珠玉生辉的自己,生出恍惚之感。
曾几何时,她也曾着红衣,试新妆,等待着一场注定落空的婚礼。
然而,假扮成另外一个人久了,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就算此时此刻,也不敢与镜中形影相认。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看到镜中人做出同样的动作,轻轻叹了一口气。
楚秋筠最后在头顶插入一支彩凤衔珠的青玉簪,看了看镜中颜如舜华的丽人,轻声道:“陛下,这是金陵城如今时兴的新妆,陛下可还满意?”
萧含光点了点头,道:“甚好。你先出去吧。”
楚秋筠退下之后,萧含光走到靠近舱门的座席上坐下,隔着门口的素纱屏风,遥望画舫之外的秋江。
天净如洗,水声潺潺,一刹时光如漏。
不知何处传来歌吹之声,她静静听了一阵,回神时,见不远处移来一艘乌篷船。艄公摇橹,船头立着一人,向画舫靠近。
那人玉立神姿,隔着秋江烟水,隔着轻纱玉屏,一眼便摄人心魂。
萧含光几乎忘了呼吸。
两船愈近,那人影也愈发清晰,船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