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今日这出计划外的献礼,本就是他处心积虑设计好的。他就是要亲自走到她的面前来,献上这道“鹿脯”,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甚至,连今日牵动整个大楚朝野的献俘仪式都是他为了验证此事而精心策划的。

    她目光向下,落在宋海晏身上。却见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具雕像。她看不到他一丝表情,只能听到他极短促的呼吸声,见那如弓的背脊极轻微地起伏,透露出他此刻并不像外表看到的那般平静。

    殿中的文武的大臣都朝御台上看来。这肉脯色泽金黄,混着肉香与蜜香,香气扑鼻,让人一看之下就食指大动。可是皇帝还没有举箸,众臣又岂能先享。是以人人翘首,等皇帝先用。

    萧含光心知,这场献俘仪式就算是宋海晏精心谋划,但对于大楚朝廷而言,也是一场内涵丰富的表演。

    庐江宋家要在献俘仪式上向天子表演敬奉臣服,表明宋家的忠诚,修复因为婚事可能出现的裂痕,以安帝室之心。而她作为皇帝,也要表演自己接受了宋家的忠诚,以表君臣一体,此后携手同心,以安朝野之心。

    她吃下宋海晏亲献的肉脯,就是这场表演的最后一道环节。就算她不喜欢,也应该努力吃下去。也可以向宋海晏证明,她是萧樗,而非他以为的长乐公主,让他就此死心。

    她举起象牙箸,夹起“肉脯”,放入口中,只求囫囵吞枣般咽下去。众臣见状,一一举箸,夹起“肉脯”品尝,或交口称赞,或与他人讨论,还有人计划宴后找宋海晏讨要秘方,大殿中又喧嚷起来。

    可那肉脯下到咽喉处时,终究是身体的本能占了上风。她再次感到一阵恶心,将肉脯吐了出来,并剧烈干咳起来。

    就在那一刻,宋海晏抬起头,向她看了过来。

    萧含光浑身冰冷,身体几乎忘了动作。她脑子嗡嗡的,全身叫嚣着一个声音,“完了,他知道了。”

    她犹记得婚礼那日,他在御街前的胡闹,不管内侍如何解释,他就是不信,只一直大喊着:“你就是阿幸——”

    如果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将这句话再次喊出来,足以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境。

    她目眩耳鸣,看到宋海晏张嘴好像说了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刹那,也许是漫长的静默和等待。她脑中的轰鸣声终于停下。她听到黄门郎的提醒声:“陛下,陛下,陛下……小宋将军还等着您回话呢。”

    萧含光心中茫茫然。

    回话?

    她该回什么话?

    他刚才说了什么话?

    她看向御台之下,大臣们依然同之前一样,有的交头接耳,讨论“肉脯”的独特风味和可能的制作方法,有的自顾自饮酒,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将肉脯吐出来这件事。

    也对,她将肉脯吃下,这一场表演就结束了。御台那么高,皇帝吃了肉脯又吐了出来,根本无人在意。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宋海晏身上。

    宋海晏低着头,将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臣……有罪,不知陛下脾胃虚弱,进不得冷食,请陛下进热汤,恕臣今日不敬之罪。”

    萧含光这才发现宋海晏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托举着一盏热茶,似乎端了很久,以至于他双手微微颤抖。

    萧含光接过热茶,见宋海晏缓缓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她今日终于再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含着盈盈泪水,朝她望来。

    她从未想过会再见他的眼泪。

    宋海晏从不愿意流泪,甚至因此拒绝药师庵的治疗。

    他说:“我宋海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流血不流泪,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在战场上被一箭射中膝盖,残了一条腿也没掉过一滴眼泪。要是早知道你们药师庵治病是这种治法,我死也不会来——”

    他死也不愿流泪。

    可她今日就这样直白地看到了他的泪眼。

    她心中酸涩难言,抬起袖子掩住面容,可猝不及防的泪滴已滚落茶盏之中。

    她举盏一饮而下,再次品尝到了来自自己身体深处的苦涩味道。

    也仿佛再次听到静仪师太那仿若命定的谶言。

    世间有情,悉皆是苦。

    她放下茶盏时,宋海晏已经再次低下头去。

    他顿首再拜,轻声道:“臣愿陛下福泽绵长,国祚永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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