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叹道:“婶子,并非在下不尽力,实在是令郎伤势太重,在下也是毫无办法。”
那妇人哭道:“我苦命的孩儿啊,没了你阿母可怎么活啊……”
齐韶在棚屋前停下,目光扫过棚内的情景,眉头微蹙。郎中显然也认识他,露出恭敬神色,行礼道:“齐公子,您来了。”
齐韶点点头,他看向一旁哭泣的妇人和卧倒地上的少年,问道:“诸葛郎中,这是怎么一回事?”
郎中哀叹一声,道:“唉,这母子俩是从北魏逃难到金陵来的。在逃难的路上,儿子被鲜卑人追杀,伤了脑子。他们没钱治伤,辗转到我这里,已经耽搁了好些时日。齐公子你也知道,我的医术只勉强过得去,一般的小病小伤还能治,这般重伤,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萧含光闻言,快步走到少年身旁,蹲下身,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片刻后,她抬头看向郎中,问道:“这少年应是颅内受伤,淤血堵塞,以致昏迷不醒。不知可有银针?”
“有,有……”诸葛郎中面露赧然,搓着手道:“只是在下医术浅薄,不敢随意施针,怕误了性命……”
萧含光道:“将银针给我,我来试试——”她从前在药师庵跟随静仪师太学习医术,深知颅内淤血的凶险。静仪师太曾言,此类伤势若不及早施针疏通,轻则瘫痪,重则丧命。此刻,她心中虽无十足把握,却不得不一试。
诸葛郎中很快找了银针出来。萧含光让郎中将少年扶起,靠坐在墙边。她取过银针,指尖轻捻,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凝神屏息,将银针缓缓刺入少年头顶的几处穴位,手法娴熟而稳健。片刻后,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一旁的妇人,唤道:“阿母……”
那妇人见儿子苏醒,喜极而泣,走到萧含光面前,跪下磕头拜谢道:“多谢贵人救我儿性命,我母子二人愿作牛作马,报答贵人的恩德。”
萧含光并非第一次施针救人,但她知道这母子二人与她从前救的人是不同的。药师庵是一座皇家寺院,并非等闲人等可以进入,她从前救治的病人大多是金陵或附近大城中的夫人和小姐们。
她从前救了人,那些夫人小姐们会在庵中烧香还愿,感激佛祖菩萨。
而眼前的衣衫褴褛妇人对着她顶礼膜拜,感激她救了她的儿子。她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不免手足无措起来。
齐韶见她发窘,向前一步,将那妇人扶起,道:“夫人无须如此……”他摸出一只钱袋,塞到妇人袖中,道:“这点钱您收着,给令郎买些药,找个安身之处,好好活下去。”
“你们救了我儿,我怎么好意思还拿你们的钱……”那妇人嗫嚅着,将钱袋往回推,齐韶后退一步,那钱袋掉在地上。
诸葛郎中弯腰捡起钱袋,轻轻塞进妇人的手中,低声道:“婶子,这钱您就收下吧。齐公子向来如此,您若不收,他心底反而不痛快。您若不信,可以去码头上打听打听,咱们这些从江北逃来的人,谁没受过他的恩惠?”
那妇人捧着钱袋,双手颤抖,泪水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哽咽难言,只能深深伏地,以额相触,久久不起。
齐韶并未在那间棚屋多作停留,两人回到外面的堤岸上。萧含光心中疑窦更增,齐韶出身如今的大楚第一门阀齐氏,是清贵无伦、不染片尘的世家公子,怎么会格外关注这些来自江北的流民?听诸葛郎中的话,齐韶经常来这里,还帮助过不少人。
但齐韶既然没有主动提起,她也不好追问。萧含光随齐韶继续沿江而行,忽见烟波浩渺处拔起一道铁壁铜墙。
一座高耸的城垣临江而立,依山势蜿蜒如龙脊,青灰色墙砖经百年江风磨砺,隐现暗红斑痕,仿佛巨龙的鳞甲浸染了铁锈。城堞上玄甲守军执戟而立,寒铁映着江天雪浪,更显肃杀之气。
齐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目光沉静如水:“到了。”
萧含光望着眼前巍峨的城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齐韶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问之意:“陛下前些日子应该看过金陵城的布防地图,不妨自己想想?”
萧含光前些天为了应付太皇太后的考教,确实用心研究过金陵城的布防图。金陵城北面屏障是覆舟山,东西南三个方向各有一座关城,各陈重兵,拱卫京师。东边是东府城,南边是丹阳城,西边临江处是石头城。
她想起方才走过的石头津,心有明悟,答道:“这里是石头城——”
齐韶目光转为赞许:“陛下果然学得很快。”
两人靠近石头城,守城将领立即上前盘问。齐韶并未表露身份,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纹样。士兵一见,神色骤变,立即退至一旁,恭敬让开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