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韶在殿前停下,道:“陛下,太后娘娘就在香云殿中,陛下可以自行进入与娘娘相见,不会有人打扰。微臣就在此处相侯。”
萧含光有几分明白了,齐韶大约是觉得她和母亲有体己话要说,她身份隐秘,不便让这些宫人知晓,大概是让吴将军先行清场。所以这些宫女太监不在宫内伺候,而是聚在这里。
她抬步走过白玉雕砌的台阶,向殿内走去。
苏太后已然得了消息,萧含光走到殿门前时,她便匆匆迎出,照面第一眼,眼泪已盈盈坠下眼眶,她踉跄几步,声音颤抖:“阿樗——”
萧含光身体直直定住。
母亲唤她“阿樗”,分明尚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她的女儿。她顶替了哥哥的身份,此刻却不知道该以儿子的身份还是女儿的身份与母亲会面。
苏太后许久不曾见自己的儿子,絮絮叨叨问道:“阿樗,那天宫中发生什么事了?你妹妹的婚事怎么好生生地就取消了?她如今怎样了,嫁入宋家了吗?母亲这一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妹妹能够离开药师庵,嫁个好人家……你如今当了皇帝,可要多为你妹妹考虑,千万别耽误了她……”
萧含光愣住了。
看来那晚之后母亲就被软禁在此,至今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还以为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好好活着。
她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苏太后又看了她几眼,道:“阿樗,你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母亲早叮嘱过你,你身体不好,就该好生养着,别整日在后宫诨闹。从前是母亲害了你,总想着你妹妹已经及笄了,继续待在庵堂,难免误了她的终身,想要早点抱上孙子,好去陛下那里求情。这一年来母亲也想过了,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命里无时,那是求不得的……好在你皇妹已经离开药师庵,这子嗣的事情你就先不用急……”
萧含光登时如五雷轰顶,猛一个激灵。她从未想过他的哥哥耽于声色,沉迷后宫,竟然会是这样的原因。两行眼泪不由自主从颊边流下,她闭上眼,想止住泪水,可心中酸涩一起涌上,又如何止得住,竟至号啕泣下……
苏太后微微一惊,道:“阿樗,你哭什么?莫非你妹妹出了事?”她又多看了萧含光几眼,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对,你不是阿樗……你是长乐……你是长乐……我的阿樗呢……我的阿樗呢……”
萧含光喉头哽塞,不能作答。
其实又何须作答?
在看到女扮男装的女儿时,真相已显而易见,苏太后突然明白了婚礼前一晚发生了什么。
她跌坐在地上,目光茫茫然,就像她的灵魂已经死去,徒留下一具空洞的身体,她眼眶含泪,反复问道:“长乐,我的阿樗呢……”
萧含光终于哽咽出声:“母后,哥哥……哥哥已经死了……”
她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想要安慰母亲,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无法抚平母亲丧子的伤痛。
在母亲的眼泪中,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平等。在母亲的眼中,两个孩子是平等的。当她在药师庵时,母亲有儿子在身边,又时时牵挂着自幼分别的女儿;此时此刻,母亲抱着女儿,也无法忘怀夭亡的儿子。
哥哥死了,太皇太后可以用她来代替哥哥,只要能牢牢握住手中的权力,她就该满意了,也许她一滴眼泪也不会掉。
可是对母亲而言,不论她是长乐公主还是皇太孙萧樗,母亲都永远失去了另一个孩子,这样的空洞永远无法弥补。
过了许久,苏太后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看向萧含光,问道:“是你祖母让你这样装扮?”
萧含光点头:“祖母说,大楚需要年长的国君,才不会生出变乱。”她冷笑了一声,“这些都是借口,她不过需要一个傀儡,好独掌大权。”
苏太后微微皱眉,她叹了一口气道:“长乐,你的祖母是一个有手腕和魄力的女人,她有自己的野心,也许有些严苛无情,但归根结底,她确实是为了整个大楚朝廷。她既然如此安排,自有她的道理,你就先照她的安排行事吧。”
萧含光只能点头称是。她当然不会对母亲说太皇太后那一番“得鱼用饵”论,除了让丧子的母亲寒心忧心,别无益处。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这些年骨肉分离,她们并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诉说,除了别后思念,便只能说自己很好,让对方保重自身,不必挂念。
分别之时,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她们是彼此在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唯一的依傍。可谁也知道,这样的依傍除了血缘本身的羁绊,再无法给对方提供任何帮助。
然而,牵挂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很多时候,人都是为了牵挂才坚持下去的。
萧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