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含光足下踉跄,跌坐在地。
被圈禁在药师庵的那些日子,她曾以为她这一辈子都无法离开那方寸之地。日诵经卷,夜守青灯,直到青丝白发,了此一生。
在鸾车接她回金陵时,她几乎不敢置信,却也只敢设想祖父将死之前终于良心发现,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孙女。她从未想过,那偶然间闯入药师庵的少年将军竟敢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挟皇家,触怒天颜。
“你放心好了。本宫已想好了绝佳的理由,长乐公主水土不服,又因天降大雪,感染风寒,不幸去世。你哥哥和你面目一无二致,本宫已命人将他遗体做女子装扮,谅那宋家小儿也辨认不出。”皇后冷呵一声,声音近乎怨毒:“若非宋家以婚事威逼,你又怎会离开药师庵?若非你违背当年觉通大师之言,你哥哥又岂会横死?这一桩公案,本宫迟早与他宋家清算——”
萧含光抬头,见皇后虽是斥骂宋氏,那怨毒的目光却如刀如匕,落在她身上。
是了,皇后有理由恨宋家,自然有理由恨她。
按觉通大师的说法,她该在药师庵一辈子诵经祈福,方能保萧氏子孙福寿绵长。宋海晏横插这杠子,叫公主诵不成经,念不成佛。于是她哥哥寻欢过度而死,也成了她和宋家的罪过。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该三岁离开自己的母亲,在庵堂里过着清苦的生活?凭什么祖父杀人的罪孽需要她一人承受?
就因为她姓萧吗?
可如今这华堂之下的主子,谁不是萧氏之人?
她好不容易可以脱离药师庵,难道又要因这副与兄长肖似的脸孔,套上另外一层枷锁,再次被囿于这名为皇宫的囚牢?
她一个长于庵堂的孤女,满朝文武一个不识,又如何能做皇帝?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傀儡罢了。
她缓缓起身,惨淡一笑:“皇后娘娘,长乐驽钝,不堪大事,恐负皇后娘娘之望。”
“长乐,自你踏入椒房殿的那一刻,公主身亡的讣告便已发出。这皇帝你能做得做,不能做也得做——”皇后面沉如水,声音陡然拔高:“长乐,莫忘了你还有一个母亲——”
萧含光脸上瞬间失了颜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她怎么忘了,在栖凤殿下达的凤诏有两道。一者,召她到椒房殿觐见,二者,命王妃苏氏回西苑,无诏不得外出。
皇帝、太孙一朝尽丧,她那可怜的母亲一无所知,还一心为女儿准备那注定不会再有的婚仪。以皇后的娘娘的手腕,软禁已经是很温和的手段,更有可能,她的母亲此刻已经不在西苑了。
皇后早已安排下一切,根本没有她进退的余地。
她双膝落地,声音艰涩喑哑:“长乐……不,萧樗愿照皇祖母的吩咐行事……”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皇后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明日下午,宋家亲迎的队伍就会入宫。国有大丧,婚事自然是不成了。但公主殁亡,你这做舅哥的当亲自知会妹夫一声,让他相信公主真的死了,就此绝了他的念想,以免淮南防线生出事来。”
皇后娘娘凤目一挑:“如果出了差错,你知道本宫的手段——”
***
金陵。
长江。
燕子矶头。雪后江天万里,一片澄澈,如琉璃世界。一艘江北驶来的大船泊在江边,数十名仆役将一个个裹着红色绸布的大箱子从船上搬下来,移到道旁等候已久马车车队上。
车队最前,是一位身骑白马的少年。少年一身红色锦袍鲜艳似流火,足踏银蹬,手中马鞭扫过道旁藤树上的积雪,落雪声簇簇不止,更显他声调的不耐烦:“陈伯,似你们这般磨磨蹭蹭,到底到何时方可上路?误了吉时,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上前道:“公子,雪天路不好走,您担待些。皇家嫁娶,会有不少的赏赐,本无需聘仪。这些器物,都是夫人为公主路上使用准备,婚仪上用不着。就算晚些入城,应也不妨事。您若是着急,不妨与两位表少爷骑马先行,属下们自会将这些都送去驿馆。”
“何不早说?害我平白在此多费时辰。”少年一夹马腹,白马如一只轻燕,掠过皑皑原野,往金陵城而去。
他身后,两名少年趋马跟上,其中一人道:“阿晏何必着急?天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阿晏你晚到一会,皇帝就会反悔不成?况且,我们已探得消息,两日前公主已被接回金陵城了,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万无一失了。”
另一人笑道:“你懂什么?咱们这位小宋将军为了娶公主,可是差点将宋老将军气死。当年觉通大师有言,这么主干系萧氏一朝的气数,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谁敢求娶?可偏偏咱们这位犟驴非娶到公主不可,宋老将军光藤条就打断了九根,都没能叫他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