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簇簇,伴着母亲嘤咛的耳语:“今日也没有旁人,你给阿母说说,你可愿意嫁他?”
妆镜前一双红烛跳跃着,萧含光望着镜中的温婉妇人,听着耳边的殷切话语,感受着头上温柔的抚弄,她忽然想起一些她从前只听师太说过,却从来未曾有过清晰记忆的画面。
那是在十五年前的药师庵,母亲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头发,哀哀泣泪向静仪师太求告:“吾儿年幼,尚不记事,安可剃发,从此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不知为何,昔日抱着爱女、不肯叫她剃发的母亲忽地和此时此刻替她梳头的妇人重叠起来,透过那一面铜镜,显于她的眼前。于是她也看到,在笑容之下,在不易被人察觉之处,母亲眼角压抑住的泪水化作蜿蜒溪流,顺着眼角的细纹淌入鬓下。
那是与女儿暌违重逢的喜悦,也是即将与爱女分别的不舍。可母亲不说重逢,也不提离别,不提往昔的歉疚,也不问此刻是否已得到原谅,只问她一句:“你可愿嫁他?”
母亲这个词,也第一次在她的生命中显得温暖明亮起来。
在药师庵的十六年岁月,她与母亲之间的纽带只有一个名字。
曾有人对她说,名字是一个人的符号,是为人父母对孩子未来的想望和祝福。
因为希望她记挂自己的母亲,静仪师太为她起名阿苦。
她曾厌憎自己的名字,也连带着厌憎母亲这个词。谁人的母亲生下孩子,就是为了抛弃这个孩子,让她独自一人在尘世受苦呢?
可此时此刻,母亲给了她另外一个名字。
长乐。
长乐而忘忧。
这才是母亲对她的想望和祝福。
于是萧含光想起山野之中那翩如白鹤的少年将军,他明天就会来迎娶她。如果嫁给他,她往后余生或许便可如母亲所期望的那样,长乐无忧了吧。
她嘴角浮现一抹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阿母虽无大用,但总算为我的女儿做了一桩对的事。”苏氏背过身去,用袖角拂去眼角余泪,等她再次出现在铜镜之中时,依然是一副温婉可亲的微笑面容,她手执玉梳,顺着萧含光柔顺的头发向下梳去。
“一梳梳到头,姑娘无病也无忧……”
“二梳梳到尾,姑娘白发共齐眉……”
“三梳有头也有尾,姑娘永结同心佩……”
苏氏压抑着内心的情绪,不让公主听出吉祥话中哽咽的泪意,可铜镜前坐着的萧含光又岂会无感,眼中心中俱是酸涩,只是不肯泣泪,唯恐破坏了母亲尽力维持的片刻温馨安宁。
唯有灯花毕剥,一滴殷红烛泪突然滑下,被烛台止住,凝成泪冢,映在铜镜内外,火苗突突跳动,镜内的那一双影子也变得朦胧起来。
苏氏将公主的发髻重新挽好,重新取了白鹤纹样的缠枝玉步摇簪于髻上,轻声道:“这样就很好,望吾儿往后脱此樊笼,如山间白鹤,自由自在。”
就在此刻,栖凤宫的大门被“哐当”一声自外撞开,暴烈的风雪自外灌入,烛泪尚未燃尽,被冷风一激,倏然全灭。
萧含光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夜色沉沉,她听到几列披甲执槊的军士鱼贯而入,兵甲交击的声音带来另外一种冷,那是较之此夜暴风雪更为酷烈的森寒。
苏王妃满面惊慌,申斥道:“栖凤殿乃长乐公主寝居,本宫正为公主筹备婚仪,尔等携兵器闯入,是奉何人旨意,意欲何为?”
为首军士目光锋锐,并不将苏王妃放在眼内,道:“皇后娘娘懿旨,命王妃暂回西苑,无凤诏不得私自外出,长乐公主明日婚仪取消,即刻往椒房殿见驾——”
苏王妃既惊且怒,皇后凤诏分明是要将她软禁,至于婚礼取消,更是她万不能接受之事,她喝问道:“宋氏迎亲的队伍已在路上,明日就是大婚之期,婚仪为何取消?”
军士冷道:“等公主见了皇后娘娘,自然便知。公主,请吧——”
他微微抬手,身后的军士从两边分开,让出中间的道来。萧含光知形势不由人,此刻容不得她说半个“不”字,只好起身,向殿外走去。
苏王妃追了上来:“等等,我同你一道去。”却被军士拦下,“王妃娘娘,皇后娘娘只见公主一人,懿旨已下,命您回西苑等待消息。”
苏王妃意欲强闯,可她微薄之躯又怎敌得过甲胄加身的武士,终究被阻拦在后,大声喊着“长乐,长乐——”
军士道:“娘娘,这是皇后懿旨,望娘娘勿要抗旨,令末将等为难。”萧含光忍不住回头,道:“阿母,您先回去吧,女儿会保重自己,也望阿母珍重。我见了皇后娘娘,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