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她一个山里没见过什么人的小妖精从哪儿学来的这声“好哥哥”,软乎乎地往上飘,裴忱袖下的手极轻地一僵,喉结微滚。
他侧目看她。
沈稚音还黏糊在他身旁,脸被夜风吹得白生生的,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盛着两汪晃悠悠的,讨糖似的光。
裴忱到底允了她:“只许看,不许碰。”
沈稚音连忙点头,点完又小声抱怨:“真古怪,碰一下也不成么。”
裴忱眼儿也不抬:“不成。”
沈稚音“喔”了一声,应得极乖,眼珠子却还滴溜溜地转。
裴忱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他只把腰侧那枚玉令解下来,托在掌中,递到她面前。
那玉令不过两寸长,通体墨青,冷浸浸的,上头以极细极深的阴文刻着两个字。
沈稚音凑过去看,鼻尖都快撞上那玉面。
她还不大会认字,只觉这玉令隐有幽香,鼻头不由得翕动两下。
裴忱垂眸看她。
沈稚音一心想看那玉令,不曾抬头,自然也瞧不见头顶那双冷浸浸的双眸眸底渐渐凝起的暗色。
小妖胆子不小,看了一会儿,见裴忱没有动静,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只觉入手沁润,似人体温。她不由得拿指尖悬在字上,极缓极缓地描,学着怎么写他的名字。
裴忱一言不发。
他仍坐在原处,背挺得笔直。
夜风从车帘外漏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动,依旧是先前的玉山模样。
可若细看,便能见他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收紧了。
指节根根分明,青筋极淡地从手背浮起,又隐入袖口。
裴忱面上还是那副冷浸浸的模样,微垂的眼尾却渐渐泛起红意。
沈稚音没瞧见,她正跟那玉令较劲。
人的姓名对没学过写字的小妖而言实在笔划多,她描到下半截时,指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到了玉面上。
那玉令被她碰得一颤,沈稚音几乎分不清是被自己碰的,还是它分明会动。
“它怎么会动?”小妖天真地问。
裴忱没答。
他呼吸压得低而缓,仿佛打坐静心似的。
沈稚音没得到答案,不过她自己本来就是天生地长的小妖精,自然觉得万物有灵,只当那玉令生了器灵,如今怕生,所以才动。
她便更放轻了手,改用指尖点着那字,说:“我是不是弄疼它了?我轻一些。”
她越轻,那玉令便越烫。
裴忱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抬头,裴忱已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道:“好了。”
沈稚音说:“我还没学会怎么写你的名字呢。”
裴忱道:“以后我教你。”
沈稚音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上头还沾着一点极淡的玉温,那股淡香似乎也缠在了她指尖。
沈稚音鬼使神差地把指尖贴到鼻尖闻了闻,总觉得似在什么花上闻过这味道,却不曾想起来。
“好了,成何体统。”裴忱将她的小手塞回她怀里。
沈稚音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她不由得偷偷去看裴忱。
大捉妖师垂着眼,依旧是不近人情的生冷模样。
然而他那双无情眼的眼尾,却正氤着一点绯色,胭脂似的红。
真好看。
好看之余,小水精还觉得奇怪:“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说罢,还要上手来摸。
一摸,指腹竟在他那飞红眼尾沾到一点点水痕。
沈稚音自己就是水精,对水自有好感,下意识将指腹沾到的水痕置于唇前,粉嫩舌尖一卷,便将那点水痕给吃走了。待分辨出口中的一点微咸,不由得大惊小怪起来:“你怎么哭了?”
裴忱咽下一口灼热的气,将长腿换成了交叠的姿态,微哑着嗓音道:“……风迷了眼。”
小水精便信了。
她毫无城府,一双殷红唇瓣张张合合,一无所知地说:“你那玉令好香,叫我想吃糖了,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裴忱正阖着眼调息,听得她说这话,方才默念的清心诀便全白念了。
“……这不能吃。”
“如何不能吃?我的妖丹我也经常吃着玩呢。”沈稚音觉得奇怪,她说的吃,又不是咬了咽下去,只是含着玩,便将自己的妖丹又化到口中来,软软的小舌尖顶着那颗小珠子往前一伸,甚是大方地叫裴忱看,待看到裴忱将目光投过来,她便炫耀似的将那珠子在舌尖绕来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