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里闷闷地冒出一句童稚的话:“那,做什么人能天天挨着?”
裴忱分药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
小娘子的问题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竹榻衣裳里蛄蛹了片刻,便伴着雨声睡着了。
如此一来,二人便更为熟稔。
有一日,沈小娘子不知从哪里听说,北地来的这位阿忱哥哥,连桂花汤圆都没吃过。
桂花汤圆是沈小娘子的爱物,当即大为怜悯,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拉着裴忱的袖子问:“阿忱哥哥怎么可以没吃过桂花汤圆?此乃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自那碗长寿面后,裴忱没有半点口腹之欲,什么东西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吃着续命的必需。然而看小姑娘那副同情的模样,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沈小娘子看着他,思考了许久,才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请他吃一碗。
裴忱不曾把童言童语放在心上,只说不用。
沈小娘子只说不肯,叫你等着,就一溜烟跑远了。
那日的事,裴忱不知为何,记得一清二楚,无论何时想起,皆觉得纤毫毕现。
裴忱以为她回家去了,却不想过了一会子,她又回来了。
沈小娘子回来的时候,怀里正抱着两碗桂花汤圆。
彼时天已有些黑了,她跑得急,小脸通红,额上全是汗,可她还是高高兴兴地举着那两碗汤圆跑进来,嘴里喊着“阿忱哥哥阿忱哥哥”,像捧了什么稀世珍宝。
裴忱方才才试了老韩的新药,口中一片腥苦,并无食欲,便说不吃。
沈小娘子非要他吃,裴忱便只好说自己不吃甜食。
沈小娘子不信。
她好容易买来的,说汤圆又不怎么甜,一定要他吃。
争来争去,也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只碗掉在地上,轻咳间便碎了。
白色的汤圆滚出来,撒了一地。
桂花瓣混在流出来的糖水里,黏糊糊地淌开,透出些香气。
沈小娘子愣住了。她像是被定住了似的,看着那碗碎掉的汤圆,好半天没有动。
她的大眼睛里弥漫起雾气与可惜。
自从与阿娘一起被迁居到此,她们每月的家用皆是固定的,大半都买了药,小半做了粮。她都好久不曾吃过了桂花汤圆了。
沈小娘子便蹲了下去。
捡。
一颗一颗地捡。
她一边捡,一边将还没有全然掉到地上的汤圆往嘴里塞。
裴忱动容,要去拦她,她却摇头,说不脏,还可以吃。
然而小小娘子没有抬头,声音犹在发抖。
她在哭。
可她还在捡,还在吃,还在含含糊糊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还有一碗。没关系,阿忱哥哥吃这一碗吧。”
裴忱看着她蹲在地上,小小的手上、脸上、裙子上,全是黏糊糊的糖水。
这自然是极不舒服的。
沈小娘子终于没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糖水里。
裴忱不知怎的,蹲下来去抓她的手,哄她别捡了。
她却使了小性子,一味地躲他,说不要。
她又去端另一碗好的,那一碗不曾翻到,只是争执间汤圆凉了,稠糊成一团。沈小娘子却还是把它往裴忱手里塞,急得仰起脸来看他。
伤心的眼泪糊了满脸,大眼睛红通通的,可还是说:“你吃呀。你还没吃过呢。”
裴忱盯着她。
望着那张全是泪水,却还是想要他尝一尝这甜滋滋的汤圆的小脸儿,裴忱从未有过半点情绪的心,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他忽然福至心灵,往她颈上看去。
只见空空如也,初见那日在脖颈上熠熠发光的细银链子已不见了。
裴忱不知自己的语气渐渐有了些人气,只是她:“妹妹的链子去哪了?”
沈小娘子显然不防会被发现,慌忙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脖颈,说自己没戴。
裴忱自知那链子沈小娘子甚爱,从不离身的,便看着她,问她链子在哪儿。
沈小娘子答不上来,仿佛被他的模样吓着了,抽抽搭搭地掉泪,才说链子被她当掉了。
裴忱不知她怎么这样傻,连忙问她当了多少钱。
沈小娘子还是个小孩儿,不知钱财如何计数,只是说:“十一文。”
她那链子,是足银的东西,掐丝的工艺,绝非凡物,只当了十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