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厨子将灶台上的油渍擦净了,又将那几粒被翻炒得愈发莹润的糖丸重新裹回糖盒子里去。他做这些事时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个握着环佩在锅中翻炒的人不是他。

    小食客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把脸往软垫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显然有些懊悔了:“下回不能再在睡前吃这样多了。吃得太饱了,肚子都撑着了,十分不克化。”

    厨子低下头望着她,说他才只准备了一部分,又不是全部,她便已经吃不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尾音微微下沉,像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却叫她听得耳根又红了。

    她想起方才做饭情形,诚然如此,原先备好的食材,许多还不曾丢到锅里去。只是她实在吃不下了,便喊了停。

    她把脸往软垫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细若蚊吟,已然有些困了,有些胡言乱语的意思:“那样多,谁吃得下。下回再吃——下回分几顿吃。”

    “好。”厨子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角轻轻落了一记吻,“下回分几顿吃。横竖为夫有的是时间,妹妹什么时候饿了,便什么时候开灶。”

    总归,厨子是随叫随到的。

    这世上哪有厨子不喜欢食客召唤的?

    *

    裴府的灵堂还摆着。

    谢昀是傍晚时分到的。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的。随行的只有两个极亲信的长随,一人在巷口望风,一人守在门外。他今日没穿那身绯色官袍,只换了一身极寻常的素色长衫,头上戴了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瞧着倒像个过路的行商。

    裴忱正在灵堂里,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他正往长明灯里添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谢昀进了灵堂,先将帷帽摘了,望着那具黑漆棺椁,又望着裴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裴兄,”他将帷帽搁在一旁的供案上,走到棺椁前极随意地拱了拱手,“别来无恙。”

    裴忱没有理会他的促狭。谢昀也不在意,只是收了笑,走到他面前将一只极小的蜡丸递到他手中,说北边的事差不多料理干净了,那几个趁乱想摸鱼的探子已被他擒住了。又说京中作鬼的几个人一听闻他的死讯就站不住脚了,在朝堂里上蹿下跳。

    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便把那只蜡丸往裴忱手里一塞,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又恢复了几分慵懒随性:“朝中那些人还在观望,你这一‘死’,倒叫他们有些乱了阵脚。那边暂时不敢有大动作,不过你在邺城还需再等些时日。”

    谢昀又望了望灵堂外头,问外头那个小夫人可知晓这些事。

    裴忱将蜡丸收进袖中,说她知晓。

    谢昀便又笑了一声,说那便好,方才他进来时瞧见小夫人正拿袖子挡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倒真像个小寡妇。

    裴忱的目光便往灵堂外飘了一瞬。他自然知道她在做什么——今日谢昀来得突然,她来不及准备,便只能在外头假哭。她用袖子挡脸的时候,其实是在偷偷往脸上沾水,那模样他见过好几回了,每一回都叫他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心软。

    她小小年纪,若是嫁个风花雪月的才子,诸如裴恒那样的蠢货,一辈子举案齐眉,是不必搅和进他这些刀口子舔血的事情里的。

    自然,这样的念头,他也只是装模作样地、无病呻吟地想一想就是了。

    小妻子是他的妻子,不是上天送予他的礼物,反是他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求来的恩赐,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允她嫁给旁人。只是对不住他的小妻子,跟着他受这些委屈。

    谢昀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稚音还在外头假哭。她跪在灵堂外的蒲团上,拿袖子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瞧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可若凑近了看,便能瞧见她袖子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眼泪,是她方才趁人不注意时偷偷从旁边的茶盏里沾了水抹上去的。她听见脚步声,便又抽噎了两声,声音细细碎碎的,听着可怜极了。待脚步声远了,她才从袖子后头探出半张脸来,往灵堂里望了一眼。裴忱正站在棺椁旁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分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用口型问他:“走了?”

    裴忱点了点头。

    她就立即放下袖子来,自己拿了手帕子擦自己小花猫一般的脸儿。

    裴忱看得软软,觉得她缩在那宽大孝服里头给自己擦脸儿的模样与都督府中的橘子没什么分别,索性像小妻子逗弄橘子时那样,将她也整个儿从后头抱起来。

    沈小娘子可不知这是什么了,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又觉得好玩,求着二哥再与她这样玩一玩。

    灵堂肃穆,此刻倒是笑声一片了。

    *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裴恒做足了准备,一心想要兼祧,却不曾想,此事看着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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