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冠微微歪了,瞧着倒有几分可怜。他踌躇了一瞬,还是端端正正行了礼:“阿娘。”

    崔夫人将手中的账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仿佛没听见。裴恒便不敢再出声了,只垂手立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地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许久,崔夫人才搁下笔,抬起眼来。她没有看他,只是示意身后的心腹嬷嬷将一样东西搁在桌案上——那只雕着并蒂莲的旧盒子,盖儿敞着,里头空空如也。

    “认得这个么。”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和方才看账本时一样平淡。

    裴恒的目光落在那空盒子上,面色微微一变。那一瞬的变化极细微,却被崔夫人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一声冷笑。

    裴恒只是垂眸:“……是我动了阿娘的东西。”

    崔夫人看着他,那张惯常寡淡的面孔上瞧不出喜怒,只是搭在桌案边角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她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他,只是事到如今,当真见了他这张脸,便全成了倦怠。问与不问,答案早已写在他那张惭愧的、却毫无悔意的脸上。

    “我原以为,你只是年少贪玩,不晓得轻重。”崔夫人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只是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冷水浸过,“如今看来,你倒不是贪玩,只是蠢笨。”

    裴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想与从前一样辩解,或是说起自己诸年来对神女的所愿,再说一说,那夜解开灯谜的小娘子——二哥已传信告知他,他已有了那小娘子的消息。

    然而事到如今,他忽而觉得,也没甚好辩解的了。

    阿娘一心要他受下这门婚约,如同打了死结,解不开分毫。

    不管神女与否,小娘子与否,她一个字都不会听的。

    于是他只是说:“阿娘,我亦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说罢,便出院子去了。

    崔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良久,闭了闭眼。

    她想起裴恒少时生病,高热不退,她在他榻边守了三天三夜不曾阖眼。他病得昏沉,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喃喃说世上只有阿娘待他最好。

    她又想起,待经年之后她终于愿意见到裴忱时,心中亦曾有过片刻愧疚。然而经年累月,那点愧疚早被更深的畏惧与隔阂消磨殆尽。

    罢了。

    母子似乎皆是前生的债。

    她已亏欠过一个,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坠入深渊。

    她换了衣物,打起精神,去见了老太太。

    *

    裴恒出去,原是想去见裴忱的。

    然而裴忱忙于公务,迟迟未归,好不容易得了他下衙回来的消息,却是说,老太太也等着他,甫一回来,就将他唤走了。

    裴恒心中不知为何来的不安,枯坐片刻难以排解,干脆霍然站起,去了老太太院外,在外头待裴忱出来。

    他却不知,屋中更是紧绷。

    老太太的屋子里燃着安神香,淡淡的檀香气在暖黄的烛火下氤氲开来。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望着面前立着的裴忱,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日你为了哄我,说会提前成亲,可我诸多打听,不曾听说你与哪家娘子交往甚密,想来又是为哄我老婆子说的诳语。只不过,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此事,只是想与你说,你母亲今日来寻我了。她托了陆家,用了她昔年的旧日恩情,想替你说定陆家的二娘子。只等过了明路,便可下定。”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声音放得极缓极轻,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你阿娘……从前确也做过许多糊涂事。但事到如今,她眼下也是实心实意地替你着想。她与陆家那点故旧,是许多年不曾动过的,那陆家二娘子才貌双绝,便是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她不叫我和你说,是想等事情定了再告诉你。可祖母想着,总要让你知道,也免得你与她之间,总这样怨怼。”

    裴忱没有接话。

    他立在老太太面前,面上毫无神情,不见怨怼,也半点没有感激。

    老太太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总觉得不对,忽而想起那夜他说“得偿所愿”时面上势在必得的神情,又想起花厅婚书时,堂中古怪的寂静,目光在他面上慢慢逡巡,眉头微微拧起,在烛火下格外清晰,“你是不是……”

    裴忱由着她打量。

    他立身端正,神色沉静坦荡,与素日里那个冷面无情、目下无尘的裴二郎别无二致。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叫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猛然停住了。

    “我,欲求娶沈家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