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簪雪的视线缓缓挪向他。
眼前之人身着石青色暗纹长袍,干净整洁,发丝和鬓角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脊背微折,行礼的动作舒缓利落,双手抬起时,宽大的袖口也服服帖帖没有一点晃动。
她虽不识孟卫庭,但也知晓能随侍帝王左右的绝非等闲之辈。
帝王让此人送她回府,明摆着要借他的身份告知长安朝野,他要让她入宫。
与良妃不同的是,在萧怀琢这里,他给了她拒绝的机会。
苏簪雪抿了抿唇,她要拒绝吗?
她没有思虑太久,心里便做出了决定。
只是转身离开之时,她没忍住泄出了一丝难辨的情绪,轻声发问:“陛下让臣妇入宫,只是一时兴起吗?亦或是说,若今日换成旁人,陛下也会如此吗?”
她当然不会自大到以为帝王会对她一见钟情,才要纳她入宫。
只是,无论什么原因,她都有自己的一身傲骨。
萧怀琢愣了下,望着她,几乎不假思索地道:“不会。”
他的语气直白,没有半分犹豫:“朕只要你。”
得了满意的回复,苏簪雪心头微松,无暇顾及他话语里的深意,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那臣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怀琢目送着她款款离去后,又在原处站了良久,直至有人禀告“小卢大人在勤政殿外求见陛下”,他才撤回目光,坐上御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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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
送走孟卫庭后,一屋子的人看着苏簪雪都欲言又止。
苏父时任吏部尚书,身为朝中重臣,他常与御前之人打交道。正因如此,他在看到孟卫庭跟着自家女儿出现的第一眼,便揣摩出了圣意。
可当女儿真的说出“陛下有意让我入宫”这句话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地猛颤了下。
他看向苏簪雪,端凝了须臾,见她神色寻常,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才出声询问:“皎皎,你怎么想?”
苏夫人等人也一脸担忧地看过来。
被家人关心着,苏簪雪心里熨帖不已,没解释太多,只莞尔道:“女儿自是愿意入宫的。”
话是这么说,气氛压抑地用过晚膳后,苏夫人还是不放心地来了她的院子。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轻盈地洒在对坐着的母女二人的肩头。
“娘的皎皎啊……”苏夫人一开口,便染上了哭腔。
身为信国公府嫡女、苏家的主母,苏夫人素来沉稳端方,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可现在,她却紧紧搂着苏簪雪,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苏簪雪将脸埋在她温热的肩颈处,嗅着熟悉的香气,低低唤了声:“阿娘。”
回应她的,是苏夫人抽泣的、如断线般的泪珠。
苏簪雪无声垂了眼睑。
她愿意入宫,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佳选择,不代表她心里没有一点委屈。
帝王是给了她拒绝的机会,可这不是意味着她真能毫无顾忌地拒绝。
她在这世上不是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她不能只顾自己的私心而罔顾亲族前途与性命。
只是这种想法她尽数深埋心底,半句不敢宣之于口。
说出来,除了给家人徒增愁绪,还有什么益处呢?
从苏夫人怀里退出来,苏簪雪一边用绢帕轻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一边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安慰她:
“阿娘,女儿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嫁与谁不是嫁呢?到了宫中,陛下看在苏府和外祖父的面子上,怎么说也不会亏待了女儿不是?”
她顿一顿,语声刻意带了几分轻快:“待女儿入了宫,身为内命妇,往后阿娘见了我还要行大礼呢。”
一语落罢,苏夫人顿时破涕而笑,又轻轻嗔她一眼:“你娘我可是一品诰命夫人,依照大陵律法,你得是主位娘娘,才能叫我行礼。”
身为公主伴读,苏簪雪对大陵各种官职品阶和规矩早已烂熟于心。
后宫主位,位分最低是正三品贵嫔。
帝王亲口说要她入宫,但自始至终也没透露出给她什么位分。
她没参加采选,按理算是帝王特旨礼聘入宫,可宫规中对于礼聘入宫女子的初始位分却没有什么规定。
至于采选进宫的淑女们,大多以家世高低定尊卑。
家世顶尖者,位分最高也不过正五品婉仪。
如此推算,她大抵也是个婉仪了。
尘埃落定,木已成舟,此时多得再说也无济于事。苏夫人缓了一缓,将惆怅的情绪压下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睿智:“今年才有八位新妃入宫,陛下此时却要聘你入宫,此事怕有隐情。皎皎放心,明儿阿娘就派人将个中情况打听个清楚。”
三言两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