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时候,苏簪雪周遭总围绕着一群少女和少年,光是应付周旋她们,就足够耗费大半心神了,因此,她很难再分出闲心去关注其他人。
旁人若不主动亲近,她必不会投去目光。
那么,这位泛泛之交今日忽然点名道姓地要见她,究竟有什么用意呢?
苏簪雪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栖云,心里划过一丝微妙难言的感觉。
难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这般惦记她。
漫长的宫道总有走完了的时候,一路无话,没多久,栖云停下脚步,躬身抬手,请她入殿:“世子夫人,请——”
苏簪雪仰起头,看向朱漆大门上悬着的深蓝色匾额:“长华宫”三个大字,字迹遒劲,龙飞凤舞,尽显美感。
得知良妃的寝宫是长华宫,苏簪雪心里又是一阵意外。
碧瓦飞甍,珠帘为门。
苏簪雪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和游廊,随栖云踏入正殿。
殿内空旷,装点华贵,不出意外并不见良妃的身影。
“还请世子夫人稍等片刻,奴婢这就为您通传。”栖云屈膝福身,缓步离开。
殿内静谧无声,宫女穿着统一的宫装分列两侧,垂首而立,气息尽敛,针落可闻。
苏簪雪睃巡了一圈,甫才坐下,便有宫女进来为她呈上一盏热茶,没有片刻的逗留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看起来,良妃御下极严。
苏簪雪从容地掀开茶盖,往茶汤里看了一眼。
茶汤清亮,茶叶舒展如兰。
是当朝鼎鼎有名的贡茶顾渚紫笋无疑。用来招待客人,倒是很符合良妃尊贵的身份。
只是可惜,这茶春饮品质和口味才是最佳。这个时节,更适宜喝白茶和温润的红茶,而非绿茶。
苏簪雪兴致缺缺地合上茶盏。
对于入口之物,她惯来挑剔,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她不会为了迎合旁人,而勉强改变自己的口味习惯。
苏簪雪一边静坐,一边在心里估摸着时辰,大约一刻钟后,才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珠帘轻卷,女子缓步入殿。未见其人,先闻得一阵馥郁的沉水香。
苏簪雪适时地站起身,低头请安:“臣妇见过良妃娘娘,娘娘万安。”
她的眼前掠过一截锦缎绣纹裙裾,裙摆处金线勾勒出繁复而华丽的花鸟图案,图案栩栩如生,衬得女子的行动摇曳生姿。
几个呼吸后,良妃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语调轻柔:“广平侯世子夫人不必多礼,快快坐下吧。”
苏簪雪直起身,顺从地坐回原先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立在雪中的青竹。
她规规矩矩地垂着眼帘,不经允许,未曾去直视良妃的面容。
身为公主伴读,她对宫中的规矩倒背如流,举手投足,都自然到无可挑剔。
良妃静静地望着她,搭在雕花椅扶手上的手指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但很快,她松开了五指,脸上扬起一抹浅笑:“本宫与世子夫人多年未见了,不知夫人可一切安好?”
她的声音很和煦,犹带着几分关心之意。
苏簪雪状似不曾察觉良妃睃巡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微微颔首:“多谢良妃娘娘挂念,臣妇一切安好。”
她低着眼,并不曾看到良妃脸上的神情,只听到良妃用着追忆怅然的口吻娓娓道:
“你我当初都是公主伴读,相处了十年,本宫自是一直记着你。本以为出了阁,你我还能时常走动和来往,谁曾想,你竟随广平侯世子去了宜州,这一走,就是四年之久。”
她的语气悠然,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宜州与长安相隔千里,本宫便是有心,也难以探寻你的消息。此番一听闻你回京的消息,本宫便打算派人去侯府去请你进宫小叙了,不想,本宫却是先听闻了一则噩耗——”
说到这里,良妃似乎轻轻叹了声,继而转变成悲悯的语气:“世子已去,还望世子夫人节哀顺变,早日向前看。”
苏簪雪沉默地听完。
良妃这一番话看似是在怀念往事,甚至是关心她,但她却觉得,良妃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易觉察的高高在上,以及一丝隐秘的快意。
她抿了抿唇,面上依旧是恭敬的姿态:“是,臣妇多谢娘娘开导。”
这场叙旧,在苏簪雪看来十分莫名其妙,但良妃想要追忆往昔,她也只好配合着扮演了一个倾听者,任由她诉说。
殿内的一角,沉水香从香炉中轻轻溢出,袅袅而起,悠然地散满了整个殿内。这香气太过浓郁,嗅久了,难免让人心口发闷,头晕目眩。
苏簪雪惯来不喜欢这种香气,她难以忍耐地掐了下手心,忍住鼻间的痒意与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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