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漓去拽他的手,却发现身边的人跟石像似的,根本拽不动。
“你把灯举起来,仔细看我。”
姜漓照做,疑惑道:“怎么了?”
陈秉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怎么了?他现在满手血腥,身上沾了何止百人的血,这一身衣服便是血浇出来的,仔细看看,他大氅上的毛领子,沾着血肉的碎末,抖一抖,抖下来的,不是雪末,而是血肉沫。
更别提他现在连五官表情都控制不住,身体里那股嗜血杀戮的冲动,并不像一些言情小说描写的那样,见到心爱之人,便沉寂平息下去。
正相反,他现在很烦躁,很想杀人,眼中的杀意不减,还有一股控制不住勃然欲发的渴望在胸腔里翻腾。
话本子里都是些狗屁。
老子的安宁呢?说好的爱人是良药呢?
陈秉眼中的邪火更胜,不用照镜子,他知道自己温雅的脸孔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冲天的邪性,眉梢眼角不是似笑非笑的勾人缠绵,而是要笑不笑的嘲弄讥讽。
“害怕吗?恐惧吗?”
眼前的夫君太陌生了,要说不怕是假的,姜漓的双腿无声的战栗起来,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寒风吹得他身心冰凉。
陈秉见他不说话,又是一阵克制不住的烦躁与冲动,他扔下手中染血的刀,抬手掐住姜漓脆弱的脖颈。
只要他轻轻一拧,所有的烦躁、担忧、害怕、惶恐……通通都会消失,天地归于平静,不用担心那张脸上会出现排斥厌恶他的神色,不用担心满心满眼的爱意会消散,不用维持他最爱他的样子。
让他满腔的爱意定格在这里,杀了他,就能获得心灵上的自由,再也没有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
这是一切祸乱的源头。
陈秉睁开血红色的眼睛,这时候的他突然变得无比冷静,脑袋里杂乱无章的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理智的审视自己:
多可怕啊,我心底最深处,居然会有除掉自己爱人的隐秘想法。
我是一个不会爱人,也不值得被爱的人,等眼前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发现过往七年的掏心掏肺,捂不热一块心硬的石头,他的一腔痴情,全都喂了狗。
姜漓感受到桎梏他咽喉的手指在收紧,他柔顺的闭上眼睛,已经呼吸不过来了。
到了这种时刻,陈秉意外的发现,眼前人竟然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迹象。
他冷声道:“为什么不反抗?”
“你……说过的,黑色的……夫君,会……护我一世周全。”姜漓眼睛里蓄满了泪,泪如珍珠,在风雪中划过一道晶莹。
手指的力道松开了,姜漓跌落在地,咳嗽了好几声。
他抬起头来,嘴唇阖动几下,到底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神色凄惶看向自己的夫君。
自己的夫君是一个迷。
这么多年来,姜漓并不是未曾察觉,相反,他心里很清楚,夫君并不是很爱他,尽管陈秉对他很好,比世上绝大多数丈夫对妻子都要好,所以姜漓也告诉自己,不要多问,也不要太贪心,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收集墨锭,学茶道,连练武他也放弃了……他只是想让自己离夫君更近一点。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很吸引对方,于是他费尽心机把自己打扮得再漂亮一些,甚至于昏招百出,给自己戴上各种装饰,他只是……想讨好他。
陈秉走过来,将他拦腰抱起,见姜漓已是泪流满面,心头有一种莫名的快意。
小傻子认清他的真面目了?他不是他喜欢的那个温柔的夫君,他性格丑陋、自私,并不值得他的深情。
从他眼中看到怨恨、责怪,所有混乱的事态才会恢复到正轨。
姜漓哭了好一会几,这才可怜巴巴抬头望着他,抽抽噎噎说:“你要休了我吗?”
陈秉怔了怔。
“如果你要休了我,那你还是杀了我吧。”姜漓温顺的闭上眼睛,雪白的脖颈上残留着指痕,在暴风雪中尤为凄厉。
陈秉冷声道:“你不恨我吗?”
“你守了一整夜,等回来一个并不领情的狼心狗肺东西。”
“怨吗?恨吗?讨厌我吗?”
姜漓迷茫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秉的脸彻底冷下来,“你真贱。”
姜漓眼眸里闪过受伤的神色,他把头低下了,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眼泪,“嗯,我贱。”
风雪变大了,纷扬的雪花落在姜漓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眼睫上,就连他脸上的泪都好像冻住了,眉心红艳的朱砂痣变得暗淡,朱红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他被冻得打哆嗦。
“夫君,你,你累了吗?要不我伺候你沐浴,把这一身衣裳换了吧。”
姜漓红肿着眼睛,他胡乱揩了揩脸上的眼泪,竭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到底还是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