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对姜漓道:“你先带着孩子回家等着我。”
姜漓摇摇头,目光坚定道:“等你一起回去。”
陈秉颔首,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入贡院,他今日一身天青襕衫,如一株雨后青莲,层层叠叠,卓然而立于水中。
贡院至公堂内,主考官唐延年等早就等着他到来,主考官坐正位,副主考和其他十八位房官分作两侧。
“学生陈秉,拜见座师,拜见诸位房师。”
唐延年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破天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不必多礼,看座。”
这是解元的殊荣,其他举人只能站着回话,唯独解元有位置。
主考官仔细打量陈秉,学子襕衫,清隽书香气萦身,面容俊雅,眼神温和澄澈,行止间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雅正气度。唐延年不由得心下暗自点头:谢公这个弟子,果然不凡。
“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三场俱佳,难能可贵,尤其是第三场,吏治一文,甚得我心。”
“学生狂言,蒙座师不弃。”
说着客套话,陈秉感到一阵无聊无趣,还不如回家逗小崽子们玩。
“不是狂言,是真言,科场之上,敢说真话者少,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足见心志——”
“咳咳——”新晋解元当众咳嗽了两声,竟呕出一口鲜血,再看他抬头时面白羸弱,身似青竹,血如朱砂,触目惊心。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站了起来,唐延年更是走过去扶起他的身体,满眼皆是惊骇,“你、你的身体——”
“学生天生不足,重疾缠身,失态了。”陈秉低垂下眼眸,鸦羽睫毛如同扇子般展开,所有人看不清他的眼色,只能看到纤薄的眼皮,挺直的鼻梁骨,微微张开的薄唇浮着血色。
脆弱中透着三四分倔强,叫人动容不已。
“千万莫要这般说话。”唐延年满眼都是心疼,这是天妒英才啊!
而两侧的房官,尤其是保守的何大人,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原来那文章竟是字字泣血,自己却有眼无珠,捏轻怕重,毫无担当,险些损害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险些把他的文章归为次等。
我真是该死啊!
再一抬头,何大人已经泪流满面,尽是后悔。
“你这身子……乡试三场,如何撑下来的?”
陈秉垂着眼虚弱道:“有内子照料汤药……加上又有幼子在侧,想着幼子无辜,便不敢倒下。”
满堂动容无比,别说是何大人,其他十几位房官有一半也在悄悄抹泪。
其中有个王英,也是十八房官中的一员,本是霍首辅门下,得知陈秉中了解元,又是谢修的徒弟,今日本想对他关注敲打一番,或是令他当众难堪。
可看见眼前此景,物伤其类,一个病弱呕血的解元,何苦去为难他呢?
那简直不是人!
“难为你了,鹿鸣宴在五日后,你身子若撑得住便来,撑不住也不必勉强,一切需以修养为重,本官会命太医院递帖子,请本省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进京前,务必养好身子……”
“谢座师。”陈秉刚好要起身行礼,被唐延年按下。
“免礼,去吧,好生休养。”
陈秉被人搀扶着出了贡院,嘴角的鲜血还没擦干净,一身洁净青衣襕衫胸口染血,似一朵朵梅花绽放,姜漓见了他焦急不已,“夫君,夫君,你没事吧……”
陈秉把头一歪,倒在姜漓怀里。
其他人见状,登时谣言四起,之前还是奶娃书生,现在变成了“病弱书生抱娃参考,咳血中解元”的悲情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那陈解元可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完了卷子!”
“何止呢,他夫郎抱着孩子在贡院外面等了三天,每场出来,一家人就在寒风里互相取暖……”
“这也太感人了吧!呜呜呜……”
……
姜漓连忙让人去喊大夫,一边喊着夫君,一边泪眼朦胧抱着人上马车回去,旁边的姜闻瑄等人根本不敢吱声,青菱也含着热泪,奶娘们抱好两个奶娃。
“夫君,夫君,你千万别有事,你有事我怎么活?”姜漓手忙脚乱去擦他嘴角的血渍,豆大的泪珠子一个接一个坠下来。
冬天过后,陈秉身子一直表现的不错,也没再咳过血,整日还能抱着孩子念念诗书,便都忘记了他身体不行,只当是身体大好了。
往日总担心他在考场里给人抬出来,今日真被人搀扶出来,姜漓才懂得这种时刻多绝望。
“我不要当寡夫郎,我们回家去吧,别参加什么科举考试,也不要功名了,你整日就在竹里馆里待着——”
姜漓哭得稀里哗啦,朦胧泪眼中看见身下那尊病弱的躯体,似乎是……吐了吐舌头?
马车仍在粼粼前行,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