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沐清欢从屏风后转出来。
一旁的书童忙拿过案上的紫砂壶,为沐清欢与谢太傅各斟出半盏热茶。谢太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公主托付之事,老夫已然做到。只是公主今日前来,应当不只为此吧?”
沐清欢今日一早便到了谢府。虽是微服出行,谢家上下依然礼数周全,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而,沐清欢既未点谢家诸位公子小姐陪侍,也无心游园赏景,而是直奔谢太傅书房,偏又东拉西扯,尽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想到这里,谢太傅不觉气闷。
公主年少清闲,自然精力充沛。可怜自己年过花甲,便是皇帝日常召见议事,往往也至多谈上半个时辰。如今却要打起精神应付这位难缠的公主,实在经不起这般消磨。
“自然,”沐清欢一改方才散漫的神态,端正身姿在下首落座,“本公主今日拜访,是想问清楚,谢六公子先前同我商议之事,是否全然出自太傅的授意?”
谢太傅并不正面回应,“婚事择选关乎自身前程,驸马一事,皆是他自己的意思。”
这番说辞早在沐清欢意料之中。谢太傅本就不喜她,曾多次斥她奢侈张扬。况且对谢家来说,出一个驸马自然是荣宠加身、巩固门第。可一旦尚了公主,谢家再想出一个皇子妃便难了。
沐清欢笑道,“真是巧了,本公主也不欲选谢珏为驸马。我想与太傅谈的,是另一桩。”
对谢太傅来说,他可以不愿谢珏尚主,沐清欢却不该瞧不上他精心教导、引以为傲的孙子。这话一出,他脸上便带了几分不悦,“老夫历事三朝,向来只忠于圣上。公主若想谈其他,便请回吧。”
沐清欢轻声问,“即便您两位孙辈的命横在眼前,也可以毫不顾惜么?”
隔了近十载光阴,纵然心中早已知晓答案,她仍忍不住想要问出来。
当年太子身陷绝境时,曾给太子妃与侧妃写下义绝书。太子妃母族本就式微,当时亦被东宫牵连,无从脱身;可谢侧妃却不同。若谢家愿意相救,谢嫣本可保住性命。
谢太傅双目微阖,神色漠然,显然是不愿回答。
沐清欢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嘲讽。她掠过了刚刚的话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太傅,“若本公主能保证,来日的储君必定由淑妃娘娘抚养,太傅可愿同本公主谈一谈?”
听到这话,谢太傅神色骤变,“公主好大的口气!”
沐清欢扬了扬脸,语气沉凝,“太傅高瞻远瞩,自然不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可来日太傅便会知道,如今本公主好心让太傅选择,是在给谢家一条活路。”
说罢,她也不顾谢太傅神情,转身便走。
谢珏踏入厅里时,看见谢太傅胸口频频起伏,花白长髯不住颤动,俨然被气得不轻,忙问,“祖父,您与公主都谈了什么?”
谢太傅将沐清欢所说复述一遍,只隐去了关于谢侧妃那句问话。随后拍桌怒道,“老夫历经三朝,今日竟被个黄毛丫头大放厥词,实在欺人太甚!”
“你也别再打什么尚主的主意!永昭公主浅薄张扬、骄纵任性,半分没有先太子的持重。你若真做了驸马,便是拖累整个谢家的清名!”
他将茶杯重重一放,转头又数落起自家人来,“我早就说过,谢家世代清流,合该做个纯臣,莫要想着攀附皇室。”
“可惜你父亲与几个叔父各个目光短浅,当初偏要许一个女儿入东宫。连累得谢家被圣上猜疑,不得已又折了你长姐送进宫里,以表忠心。”
子不言父过,谢珏只垂首听着谢太傅教训,一言不发。
待谢太傅话音落下,谢珏才沉声道,“祖父,公主并不是这样口出狂言的性子。她敢这样说,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话虽如此,谢珏心里却没什么头绪。贵妃虽与长姐有些争端,但与谢家并无交恶。即便来日真轮到四皇子登基,对谢家至多也只是打压而已。如何能算得上沐清欢口中的“没有活路?
至于她说的储君......谢珏并未听说沐清欢与哪位皇子交好。她所指的又会是谁?
谢太傅并未将沐清欢的张狂之言放在心上,谢珏心里却落下了疑影,打定主意要一查究竟。
从谢家出来,沐清欢并未即刻乘马车,只携兰叶慢慢走着,吩咐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兰叶不解其意,“公主,您今日晨起困倦,不如早点回府歇息。”
她心里悄悄嘀咕。平日里,沐清欢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得知江公子今日要去谢府拜谒,却撑着眼皮也要赶在他之前到谢府,还专程派她在外院守着。
看起来,倒像是怕谢家欺侮了江公子似的。
这样荒唐的念头一起,兰叶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恰逢一阵风吹过,沐清欢以为兰叶畏寒,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