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长卿从议政殿出来时,已经是午膳时分。
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谁也不知他同赵域谈了什么。唯一知晓的是,甄长卿跨出大殿门槛时,口中哼着轻快的小曲,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
而坐在案后审阅奏折的赵域,神色深沉难辨。
“二爷过来了。”知渔走到内殿的书案前,同甄芙小声的禀报一声。
甄芙闻言弯了唇角,搁下手里的笔,不慌不忙的往外殿迎了出去。
甄长卿将一进殿门,便众星捧月一般的被四个婢子拥着带到了食案旁,甄芙已然落坐,见他进来,唤了一声二哥。
兄妹二人很是温情的用了一顿午膳,然后移步书房。
怜月已备好解腻的温茶,只待二人落座。
茶喝过半盏,才见甄长卿慢条斯理的看着自家小妹开了口,“当真做了决断?”
甄芙用脚尖轻轻踢开围着她打转的长毛猫,顿了一瞬才道,“倘若二哥未能替我谈妥,这便叫四婢收拾细软,同你回甄府也无不可。”
“哼。”甄长卿哼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往案头一放,只道,“你此刻同我回去,最多不过晚间,便要直接把议政殿搬去咱家外院。”
说罢像是想起什么,又自顾自的笑了一会儿,待平复下来,眉间一荡,又恍出三分戏谑,“我在议政殿中替你提的那些条件,赵域全部允了。”
甄芙倒是不算意外,只笑盈盈的道了一句,“多谢二哥。”
甄长卿看她一会,难得叹了一声,“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原是不想叫你走这条路,到底是阖家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女儿,便这般淌进了腥风血雨的旋涡,莫说他们舍不得,便是二哥今晨去议政殿前夕,也在门前踌躇良多。”
“我知晓父亲母亲同大哥的忧心,可时局便是如此,天降横祸时不会顾念我是谁娇养的女儿,这般久了,二哥当是明白,权势的涡流,带来的不止是腥风血雨,还有掌握自己的命脉的主动权。余生那么长,我只想把人生握在自己手心里。”
所以,她在功成之际压上所有,以退为进的再博一把。
输了,从此远走江湖,做个富贵闲人。
赢了,从此翻身为主,同赵域共享盛世。
她眉间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锐色,双眸浸着对未知的向往。
“二哥。”她看着甄长卿正色道,“从前你认定赵宸并非明主,纵舍弃一身治世才能,也不愿为之驱使。可如此一切再不相同,你替我争取来的这一半江山,理当由你来助我守住。”
话间落定,只见她缓缓向甄长卿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只等他的答案。
甄长卿微微一愣,倒是未想原来她在这里待他。便说既然赵域已应许以半壁江山为聘,她又为何执意叫他入宫同对方商议细节。
想明白这一层,方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她套路。
甄长卿在灰色地带游离数载,早就习惯了随心散漫。可他看着小妹殷殷的目光,终是摇了摇头,认下命来。
抬起大掌,宛若小时一般,在甄芙的手上轻轻一折,至此,盖棺定论。
……
距登基大殿还九日之际,唐占良突然上书请辞,并以孙女长年积弱无力侍奉御前为由,请求赐婚作罢。
不过一日,议政殿便将御笔亲批的奏折发放至唐府。赵域不但应允了唐占良所有奏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封赏的嘉奖令。
圣意只言,唐占良一生戎马,鞠躬为国,后又献力朝堂,是以,在卿请退之际,特加封一等公爵,准回乡颐养。
一时,门可罗雀的唐府,又热闹起来。
而众臣似也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果然,距登基大殿还五日之际,一道昭告天下的圣旨砸了下来,其内容,一曰诉未来帝后鹣鲽情深,一路走来携手并进,二则歌颂甄芙身负大义,虽为女子却有治世良才,是以帝三思过后,终是不忍辜负,决意封禁皇宫,唯立甄芙一后,并允其出入议政殿。
诏书一下,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比起立孤后的决断,那条允其出入议政殿的旨意只叫人心惊。
大晋自古以来,便素有女子囿于内闱,远离朝堂的规矩。
此旨一下,岂不掀翻了旧日明令?
一想到,那些困于内宅后院的附庸,要上桌,要自立,那些男人又哪里受得住。
个个打了鸡血一般,红着眼,咬着牙,一个个皆坐不住了。反对的奏折雪花一般飞到议政殿的案头,求见的拜帖一封一封的递到福宁殿。
可惜,桩桩皆被驳回,件件未有回应。
赵域的沉默,便是代表了他的态度。而福宁殿的闭门不见,才叫一干人回过味来。
连太后都劝不动,那他?
只在众人犹豫进退之际,素来只闻名于世间的风华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