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看向他,看向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只手静静停在半空,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带着无限耐心,只等她深思熟虑之后,心甘情愿交付。
甄芙却没有仓促应答,只是轻轻把他的手按了回去,轻声道,“答复你之前,我要先见二哥。”
甄芙本就是生意人,空洞的许诺打动不了她,凡事总要落到实处才算数。
“好。”
赵域重新握住她的手,低头,唇瓣轻触她的手背,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玄铁匕首,轻轻放进她掌心。
“十三岁那年,我在东宫的酒宴上敬了唐占良三杯酒,酒宴结束,我来到这棵树下,从树洞之中寻到了这把匕首,在你刻的字旁留下三个字只当道别,离开前,我带走了你的匕首。”
那时他背上鞭伤早已不见痕迹,带走那柄匕首,许是一时兴起。可带走以后,总是随携带,它从未错过他的每一回战场。
迎着甄芙错愕的目光,他唇角微扬,“甄如意,你不必即刻给我答案。只希望你抉择之时,能够想一想我,想一想属于你我的将来。”
甄芙看着那柄巴掌长的匕首,轻轻的抚了抚鞘上镶嵌的霜花状的四色宝石。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霜尽。
那一年,赵宸将得储君之位,四方来贺,不计其数的贺礼抬入东宫库房。
她随父亲出入太子书房,恰逢管事在对礼单。储君谦和,取了一柄如意给她把玩,但甄芙没有兴趣,指着半开的锦盒说——我想要那柄带宝石的匕首。
彼时管事一脸为难,说这几样是要送到成王府里去的,且都落了成王府的印。
倒是年轻的储君道了一句无妨,只说那位堂弟近日醉心银枪,叫人寻一把好的替换掉便是。
于是,这柄霜尽便归甄芙所有。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三位兄长皆在宫学读书,父亲又是太子授业之师,她出入宫闱如同自家后院。常常腰间悬着长鞭,怀里揣着这柄霜尽,满宫城撒欢。
终有一日,她来到了这片银杏林。兜兜转转,寻到了最大的这棵树下,取出霜尽刻下孩童戏言。望见高处树洞,一时兴起,便将树洞当作自己的藏物之处。
只隔一夜,匕首连同树上的字迹,便被她抛之脑后。等回想起来,刻痕尚在,匕首早已不见踪影。她懊恼数日,奈何宫中玩乐去处太多,这件旧事,便被长久搁置遗忘。
直到那日随同珑珍去往清凉台,途经这棵古树,才恍惚记起年少刻字的往事,唯独关于霜尽的记忆,彻底模糊。
方才赵域将匕首交到她手上,她尚且茫然,直到他道出此物本属于她,尘封的记忆才缓缓苏醒,旧日种种尽数涌上心头。
暌违十几载,少时旧物重回掌心。历经悠悠岁月,刀锋依旧凛冽,足见持有之人,从未轻待它半分。
甄芙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头一回体会失而复得的喜悦。
或许赵域依旧未能全然打动她,可这柄匕首,牵起横跨十数载的羁绊,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隐秘、迟来的少女心绪。
良久,只听她道,“好。”
……
次日一早,甄长卿便入了宫。去往奉英殿见甄芙之前,他先转去议政殿面见赵域。
他与甄芙兄妹多年,彼此自有默契。妹妹召他入宫,其中用意,他心中了然。
甄长卿行至御案之前,草草行过一揖,便不请自坐地落了座。坐下后,又自顾自的替自己添了一杯茶。
哪知一盏茶喝过,但见赵域还坐在案后,手执朱笔,一册一册的批阅着那些裹脚布般的奏折。
只看他微锁的眉头,也知那些奏折里面不尽然全是好话。
“啧,皇帝不易做呐。”甄长卿故作感慨,又悠然给自己续上一盏茶,一边品茶一边慢悠悠开口,“凭你往日也是横刀立马的沙场人物,如今反倒日日困在此处,整日埋首这些冗长枯燥的奏折。当真是叫亲者闻之恻然,仇者可要大快人心了。”
话音未落,一份奏折“唰”地一声直朝他面门飞来。
将至身前一掌距离,甄长卿从容抬手接住。他向来无所顾忌,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翻开折子细读。
只越往下看,眉头挑的越高。半晌,轻轻往案上一抛,嗤笑一声,“歹竹竟出好笋,倒也是奇了,李侍郎这般冥顽不灵的,怎能生出李敛这般儿子。啧,分明是李敛非要追随小妹行商,怎得到了这老货嘴里,便又成了小妹的错?”
立后的风声将显露出去,满朝唯李侍郎反对的声音最大。也不知哪里来的闲心,他是一日一上奏,封封内容皆不一样,简直是变着花样的论证甄芙不够格做皇后。
后来旁人一看赵域心思坚定,便逐渐歇了心思,偏这位李侍郎是越挫越勇,上奏从一日一封增至一日两封,言辞愈发激烈。
赵域心中烦躁,恨不得将此人拖入诏狱,却被修思净劝住。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