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曹庆春能坐到如今位置,全靠孙万昆一手提拔。
孙万昆虽对孙家几个小辈有任人唯亲之嫌,只军中买办手握实权、油水丰厚,他瞧曹庆春确有几分办事能耐,才应许下对方所求的差事。
但怠收粮种一事,孙万昆属实冤枉。周兴昀带兵驻云州营后,他确实心里生出几分不适。黄毛小儿才打过几场胜仗?就倚着使君信重,行事处处压他一头。孙万昆心中纵然恼恨,却也分得清轻重,二人同守一方疆土,大战在即容不得两厢内耗。
是以周兴昀推行屯田,他只冷眼旁观。对方前来借调兵士耕作,他虽面色冷淡,却也尽数配合。至多私下说几句难听的气话,平日极少往来,再无别的出格举动。
偏生曹庆春这个人精,这回反倒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见周兴昀这个后起之秀,才来几日就遍出风头,自家表姐夫孙万昆却一味忍让,任由这小将肆意折腾,他在心中替孙万昆抱不平。
只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但凡周兴昀有差事落到他头上,少不得暗中给他些颜色瞧瞧……
六七月的西北酷暑蒸腾,可这间凉棚之内,却与外头烈日如火的光景冰火两重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冯为民和周济仁俯跪在地,已有半盏茶的时间。
而赵域稳坐案旁,慢条斯理的喝着碗中凉茶。孙万昆从他口中听到曹庆春的名字后,眉心猛地一跳,他心里终于明白过来,使君此举发难冯、周二人是假,借机敲打自己是真。
想罢,又觉周兴昀这毛头小子可恨,人前一副坦荡耿直模样,转头便背地里搬弄是非、暗中告状。
“使君,曹庆春乃是末将一手提拔的旧部,粮种采买一事出了纰漏,是末将监管失责。末将自愿前往军法处领三十军杖,以此儆戒全军。”
话音落,他直挺挺跪在赵域身前。
赵域垂眸淡淡看了他片刻,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天干气燥,孙将军还是坐下来喝碗凉茶醒醒神。”
孙万昆正欲开口,只见修思净走到他身侧将人架了起来,他将人扶到座上,又续了凉茶给他。
“使君体恤将军年事已高,将军何必辜负这番好意。曹庆春懈怠军务自当以军法处置,五十仗还是八十仗,那是该他受的将军何苦为渎职之人,独揽一身过错?”
孙万昆知晓修思净一片好意,犹豫片刻仍固执道,“他是我麾下参军,既为下属,他犯错,我这个做上锋的岂能推得一干二净?
修思净摇了摇头,在心中暗道,真真朽木不可雕也。
“将军这般想法,反倒混淆了权责之分。倘若日后将军不慎触犯军中条令,难不成还要使君替您一力担下罪责?”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下,孙万昆心神一震,险些从座上滑跌,慌忙再度下跪,“使君明鉴,属下绝无此意。”
赵域摆摆手,叫他起来,“既然孙将军执意,那曹庆春懈怠军务一事便交由你处置,如何?”
他目光含着笑意,声音亦是寻常,可听到孙万昆耳朵里,却是遍体生寒。只在心中浮出一个念头,赵域怕是早就知晓曹庆春同他孙家的关系了。
他犹豫了一瞬,将欲开口分辨,“使君……此事……”
却见赵域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头,“孙将军无需多言,曹参军渎职之罪与你无关,但全军后续军纪整顿、肃清积弊,本就是你的分内差事。若处置不当,军法亦不容情,去吧。”
这是要他严办的意思。孙万昆将一肚子分辨的话尽数咽回腹中,满心憋屈却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起身,大步离开凉棚。
他离开茶棚以后,又过了片刻,赵域像是才想起来还在地上跪着的冯为民和周济仁。
“冯大人和周大人起来吧,不过寻常闲谈,不必这般拘泥。”
冯为民与周济仁哪里敢真的松快,连忙谢过恩令,才撑着酸软的膝盖缓缓站起。
采买粮种一事原是周济仁一力办下的差事,论理同冯为民没什么干系。可他身为云州郡守,又是周济仁的上锋,少不得要被一起连坐。
眼下光景,倒跟方才孙万昆和曹庆春那桩恰恰相反,孙万昆欲揽责,赵域不允。冯为民想甩脱干系,可瞧着赵域的雷霆手段,他不敢。只能提着心,同周济仁等这道雷落下来。
“周大人方才言说,粮种乃是从几个粮商那里收得,既然曹参军要法办,有些事少不得要去寻他们过个明堂。思净取纸笔给周大人,叫他将名单写下来给孙将军送去,生死大事,总不好冤枉了人。”
修思净应是,从旁边的案台上取了纸铺在桌上,亲自拿了笔沾好墨,望着周济仁道,“周大人,请吧。”
周济仁脸色发白,两股战战,他去哪里编了粮商往纸上写?
只好又噗通一声跪下,“大都督恕罪,方才下官未吐实言,实有内情,请大都督容禀。”
赵域端起茶碗,喜怒不辨的睨着他道,“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