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尔什紧紧抓住米奥利的衣角,乞求一个答案:“你说是我的错吗,米奥利?”
只需要回答他“当然”,斯尔什大抵就会彻底受不了,自尽而亡吧。
就连唯一的精神寄托也在否定他——大概会抱着这样痛苦的念头死去吧。
米奥利的答案却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当然不是你的错,父亲。”
说到底,在这些事上,斯尔什也确实没有什么过错,他当年的年岁也不是很大。
斯尔什仿佛从中得到了什么慰藉一般,情绪一点点平静,但凑近听,你会发现他一直在呢喃着痛苦。
“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
“这都怪你不杀了我。”
“抱歉米奥利,你和加斯提斯关系不太好,害怕失去父亲是正常的……”
“为什么不杀了我?”
“加斯提斯是个温和的好孩子,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好刻薄,米奥利。”
“如果你不能为我带来我期望的死亡的话,我不会原谅你的。”
“你会原谅我的,父亲。”
米奥利从斯尔什小腿侧抽出一把小刀,那是一把朴实的、轻巧的、锋利的好刀,就连米奥利也可以挥动它轻松割开一个成年人的喉咙。
斯尔什一直为米奥利准备着这样一把刀,米奥利知道。
多年前的景象仿佛与此刻重合。
从彩窗中透进来的黄昏光黯淡又粘腻,就像即将溅进米奥利瞳孔中的血液一样。
米奥利,你已经做过一次了,深呼吸,不要怕,给你的父亲一个解脱。
斯尔什止住了泪水,自发把喉管送到了米奥利的刀下:“杀了我吧,米奥利,就是这样,看在……”
看在什么的份上呢?
12年,好像一直是米奥利在照顾自己这个父亲。
他给米奥利的爱很稀薄,斯尔什清楚。
痛苦占据了他的心脏,他的爱意早前又分给了太多的人,留给米奥利只剩还没指甲盖大的一点点。
在结束这一切之前,有一句未能出口的遗憾,米奥利要弥补上。
“对不起,父亲,我长大得太慢了。”
引颈待戮的斯尔什,终于明白自己苛求一个孩子亲手弑父的资本在哪里。
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米奥利恨斯尔什。
但剥离开父子的身份,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看待,斯尔什已经竭尽全力。
他如此平庸,却又坐到了那个不允许平庸的位置上。
从割破喉管,到意识彻底消散,需要多久呢?
米奥利不知道,斯尔什也不知道。
但斯尔什看见了希望的曙光,于是他急切地、迫切地恳求着米奥利:“送我去死吧,米奥利。”
斯尔什试图用一个米奥利与自己都心知肚明不可能成真的誓言,撬动米奥利的心脏,将力传递到那把近在咫尺的刀上:“我的最后一滴血可以延续你的寿命……米奥利,就当是为了活下去。”
“没什么不好的,这对我们两个都好不是吗?”
明明还没动手,米奥利的视线里却只剩下一片血色。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回,让米奥利恍惚间认为自己只是踏上了某种轮回。
加斯提斯去前线对抗兽潮身亡的消息,一传回王宫,斯尔什就疯了。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癔症中,将此时此刻认做了彼时彼刻。
加斯提斯和曾经那位惊艳一时的圣骑士,或许真的极为相似吧。
哥哥在斯尔什心中,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形象。
当这种形象再一次倒塌,斯尔什便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
但是现实不容斯尔什疯下去,圣帕维帝国需要一个人主持大局。
米奥利大可以找个宫殿把斯尔什关起来,让他独自发他的疯去。
可斯尔什没疯透,那个下午他仅剩的片刻清醒,全用来组织扎透米奥利的心的言语。
斯尔什怎么可以否认自己是米奥利的父亲。
斯尔什凭什么否认自己是米奥利的父亲。
可能先疯透的不是斯尔什,是米奥利。
将此时此刻认做彼时彼刻的又何止一人。
米奥利的手高高扬起,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却被人重重地抓住了。
“够了!”
米奥利的耳朵被捂住,脑袋被按着埋进了某个胸膛。
“斯尔什……”这是加斯提斯第一次如此不敬地直呼父亲的尊姓大名。
他的声音在颤抖,压抑着悲伤与愤怒:“你的孩子在哭泣,你为什么不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