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坐在明纸映雪的窗前,双目覆了厚厚的药。虽在笑,却比哭更哽悲,殊无半分欢乐之意。
卫凛连忙下跪求饶:“圣上暂且留花看看,若无妙处,届时再取微臣项上人头不迟。”
函徵道:“什么妙处。”
他或许已经猜到了卫凛想要愚弄他,这一句问得颇漫不经心。
卫凛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道:“此乃开过光的希望之花,开花之日,是皇后娘娘归来之时。”
函徵沉默了。
他暗淡寂寞的盲眼被纱布裹住,只有冷冽的唇角,崩成一条直线。
“秉直,不要拿这个开玩笑。”良久,他道。
“否则朕真会砍你的脑袋。”
卫凛亦沉默了,及时收了言语。
函徵无谓地冷酷地挥了下手,道:“下去吧。”
卫凛跪安,存心在乾清宫等了会儿,见茉莉花并未被丢出来。
圣上最终还是收下了。
被买通的内侍说,下午圣上给茉莉花浇了浇水。
孙蔷知道茉莉花死了,皇后娘娘也死了。之所以还要进显给圣上,是给圣上一记镜花水月的希望,靠着自欺欺人的信念,活下去。
人最怕没有希望的状态。
茉莉花的性命与皇后娘娘的性命被儿戏地绑定起来了,总是茉莉花有万中之九百九十九死,还有万中之一活。
这点渺茫的希望,就能支撑人活下去。
如今弦姒早已不住在阴冷黑暗的观宸阁,观宸阁只给了她性命攸关时期的过渡。如今,她已不长尸斑了,身子更不会腐烂,她只是一味沉睡着,早被接到了乾清宫的暖阁里。
函徵眼睛不便,叫人将茉莉花搬到她所在的暖阁中。并没有什么象征意义,聊胜于无罢了,就是随便一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太医来给他针灸治眼,他本是拒绝的。想着自己眼睛不方便,弦姒得不到更好的照顾,便默许了。
那群太医又换了一批人,都是青年才俊,比之当年她血崩之时医术突飞猛进。才治了几次,函徵的眼就从全然的黑暗变成朦朦胧胧能瞧见东西了。
他再次又看到了心爱之人,尽管只是模糊的轮廓。
拖延了两年,尽管她被强行吊着命,仍然活得像一个真正的死尸。
函徵触摸着她的容颜,内心陷入巨大的矛盾中。他一面想好好活着照料她,让她天长地久做个活死人;一面又想自毁自戕,与她共赴黄泉,得个解脱。
“你说朕该怎么办呢?”
他伏在床畔,痴痴出神地盯着女子。
或许是眼盲了不中用了,函徵有种错觉,她的手指变了位置。
他出去见卫凛前,明明记得她的左手五指平铺着放在小腹上,因为给她喂东西无意间洒到了手,擦拭了下;现在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她的左手五指怎么变成了微蜷的拳头?
风吹的?
按理不应该。
下了雪,窗棂紧闭。
可能是自己精神紊乱,记错了吧。近来时有这样的事发生。
函徵不想再思索别的可能,拿了温布,继续给她擦手。
午后,司礼监太监过来读奏折——皇帝眼睛抱恙,近来都是以这种方式处理国家大事的。读到首辅的奏折,竟不是长篇大论的强谏,而是报了各地的祥瑞,什么冀州发现五彩鸟,云南天空出现佛影引万民朝拜,海滨渔民捡到龙鳞……最后,撷芳殿的师父上报,小皇子和皇女的两岁能读懂长难的古文,还会背诵,实在是最大的“祥瑞”。
函徵方要心烦地打断,却听太监接下来读道:“微臣窃闻祥瑞只要出一,天下数十年太平。如今祥瑞如井水喷涌地大量出现,定然有极庆幸之事发生。微臣身为内阁首辅,跪求圣上往撷芳殿探望皇子皇女,微臣愿意陪同!”
呵,又是劝他爱子女的。
首辅这老狐狸,也学会了曲折委婉,扯了半天祥瑞。
函徵懒懒叫太监换了下封奏折,并不放在心上。
又数日,太医兢兢业业为皇帝治眼疾,函徵慢慢褪下了纱布,从敷厚厚的药到薄薄的药,到后面不用敷药。视线也从一开始的模糊,只能看清轮廓,到明察秋毫的清晰。
他的眼睛竟然恢复过来了。
百官大加上奏庆贺,坚称祥瑞果然带来了好运。
天空,横曳的云朵随风摇曳,微波不兴的水池,笼罩了一层金色的薄雾。
经历了漫长的冬季隐晦雪天,难得有这样妙的天气。
函徵在镜前正衣冠,刮胡须,端威仪。
他随口吩咐道:“卫凛送来的茉莉花,丢到外面去晒晒。”
太监答诺领命。
函徵则摆驾去了撷芳殿。
他本来不想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