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起驾,弦姒和刘伦远远跪伏在黑压压的奴才中, 山呼万岁,被允许起身时,仅能瞥到一抹明黄色的仪仗影儿,很快消失不见了。
奴才们各自做各自的差事,小步快走。弦姒将刘伦扶起,却像两个闲人。
他们已经被荣耀赐婚,刘伦老病,该出宫颐养天年了。老狗却非得恋主人,赖在这皇宫里,权力被架空, 和弦姒在一块自然像两具飘荡的幽魂,找不到归宿。
如今, 乾清宫的核心差事已轮不到他们二人插手, 自有更年轻更精明的奴才顶替,被架空边缘化得厉害,连内殿也不能入。
“和司礼监说一声, 尽早出宫去吧。”弦姒见刘伦下跪都腰疼, 透着心疼,“你这副病病赖赖的样子在宫里,太碍眼,也惹主子们厌烦。”
“是这个理。”
刘伦无奈地颔首。
尽管刘伦万分舍不得离开皇宫,他像秋后飘零的黄叶, 该走就得走。对于弦姒来说,何尝不是空落落,曾几何时龙椅上的人还与她约定一辈子不出宫, 转眼世殊时异,如昨日黄花了。
两个失意的人凑在一起起码可以互相取暖,互相安慰,共同抵御寒冬。
只是他们并非无君无父之辈,临走之前,怎么着也得寻机会向圣上当面叩首谢恩。
毕竟,皇帝的赏赐让他们后半生富足优渥,出宫后住大宅子,过远超平民百姓的生活。
没什么好遗憾的,好事能变坏事,坏事也能变好事,全看心境如何。
弦姒这种曾经登上巅峰的宫女,有一定人脉基础,跌落神坛之后也不会受欺负。况且她有圣上赐婚的荣耀加持,在外人看来如同镶了层金边,整个人闪闪发光。
她身子骨单薄,健康状态本来欠佳,离开了大宫女的位置,每晚不用彻夜彻夜地睡毡垫值夜,身体反而能养好。
在宫里的最后这段时日,弦姒被分配在浣衣局。平日里浆洗、缝补,做做针线。活儿不多,轻松,闲暇时还能晒晒太阳。
刘伦则被分配到了仓库日常洒扫、关锁房门,和弦姒同样清闲。他已给司礼监那边递了话,不日就能和弦姒正式出宫了。
他俩已被赐婚,是心照不宣的对食“夫妻”关系,因平日出入成双,眼神交换,围炉夜话,外人没有冷嘲热讽,只有叹羡。
在皇宫活了大半辈子,真正要出去时,像梦一样模糊失真,入宫之景历历在目。
刘伦不敢寻找柳生,尽管他非常想出宫之后,成全弦姒和柳生一对年轻男女。
当初婚事都谈好了的,弦姒和柳生也合得来,还交换了定情信物,离别真是可惜。
难就难在圣上赐弦姒与他对食,君无戏言,等于弦姒一辈子被钉死在他这老太监身上,没有翻身的余地。
刘伦预感到自己要怀着愧疚过下半辈子了,细想来,一面感念君恩,一面又唏嘘。
……
紫禁的天际线,阴与阳平衡,壮丽重威,结构严密。广厦深宫,飞檐上青蓝的天空,豪壮的天家气象。绿琉璃瓦黄剪边,一座座宫殿恰如一个个方框,反射着耀眼的金质光芒。
函徵一袭雪青博袖道袍自宫宴归来,头戴香叶冠,曳着长长的后襟。
他凝了凝,乍然觉得乾清宫有些寂寞。
陈设整洁如昔,香炉白烟成笔直一线,下人静默侍立角落,阳光倾斜洒落,一切显得寻常平静,可空荡荡的,死沉沉的,跟雪洞一样冷清,缺了点说不出的韵味。
他轻振衣襞,落座。
立即有太监前来奉茶,举过头顶。
新任总管王福禄差事当得很好,底下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慢声细语,光头净脸,端茶走动没有半分毛躁的,整天拿膝盖骨当腿用,听后随时召唤,骨子里透着机灵。
函徵轻挪茶盖,啜饮了口,刚好七分的火候,入口不烫不凉,御茶的清香淋漓。
他抿了一口,便没再饮了。
茶水仿佛令他想起了什么,以前那个大宫女最擅长的就是煮茶。
他阖目养神,茶水的味道渐渐在唇间淡去,消散殆尽。
茶很好,他却没品出来。
殿内弥漫着静水流深的宁静,微妙的光影随窗外树影颤动,明暗交映,似有云氲。
午休的时候到,宫女进来更衣。
新宫女穿着石青的袄子,和以前的御前大宫女装束、发髻也类似,连那奴颜俛首的神态都一般无二,朝他无声叩首后,便按规矩上前触碰他的腰带,手脚利索。
函徵伫立着,却没配合地张开手臂。
他立在帘幕后的黑暗中,高岸挺拔,良久道:
“下去。”
那宫女一惊,不知哪里做错了,求恕后匆匆退下。
函徵独自在寂寥的内殿中,默了片刻,一双漆黑慑人的长目里满是霜色,犹如寒冬凋零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