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内寝
上若欲读书或做些别的,奴婢伺候圣上。”

    函徵在榻上坐着,弦姒在地上俛首跪着,一上一下,天然的差距。

    他注视着她,她浑身哆嗦,可怖到令人不敢仰视。她越怕,他越盯着她。

    她那副谄媚样儿,宫里奴才惯有的姿态。但又有些不同,旁的奴才发自骨子的谄媚,她的谄媚则是刻意学来的,掺着虚假。

    空气冻结了,充斥着莫可言说。

    弦姒心水如潮。

    论侍寝,她实在不是一个灵巧的奴才。莫说漂亮话,连正常推进下去都难……又许是她第一次伺候就寝,不晓得流程。

    无论因为什么,被窘境卡住,圣心如渊似海不可揣测,她喉咙里塞满了厚厚的棉絮。

    长时间的俛首,她颈椎疼得像压了秤砣。她难受,又不敢说,更不敢稍动,唯恐御前失仪,一个差错万劫不复。

    正当此时,函徵两根微冷的指节蓦地搭在她下颌上。

    弦姒怔怔扬起脸。

    这顷刻,周围的万事万物都朦胧了。

    他仅仅探出手指,上半身姿态不动。弦姒浑身紧绷,没有私自挪开的权利,只得前倾着身子,竭力配合他的动作。

    此刻,她方看清了他,腰比想象中更为精瘦,肩膀更为宽阔,绝对的锐利感,近乎凶器的冷,似乎能将空气割出痂口。

    他掐她的下巴,似乎没有什么目的,仅仅因为他想。

    “圣上……”

    函徵注视她那样仔细,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都填入脑海。她的眉心鼻梁成秀丽滑润的一条曲线,他的手心稍稍移一下位置,动得极其缓慢,以便体验她的下颚的全部感觉。

    “在想什么?”

    他目锋如寒潭映月,能将她穿透。

    “奴婢不敢想。”

    她梗着秀颈,望着制高点的他。

    此刻,蜡烛已力竭完全燃尽,主仆二人一坐一跪,静静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同床异梦,俱是回味悠长。

    时辰确实极晚极晚了。

    函徵捻了捻指腹,浅尝辄止,云层后移动的月影打在帘帐之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拍了拍她的脸:

    “安置吧。”

    弥漫于室内靡靡之气,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驱散了。室内又恢复了庄严,肃穆,黑暗,清朗,洁爽,二人的逾矩根本不存在。

    冷月高悬,心口闷闷。

    弦姒如遇大赦,回到了仆人的位置上,荡漾的心神很快被压抑下来,被抚摸过的温暖很快消散。

    她迅速反应过来,妥善熄灭了已经耗尽的蜡烛,落了帘幕,无声请跪安。

    久久的,她心如擂鼓,难以平复,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如千丝万缕的线,怎么也捋不出头绪。

    夜才刚刚开始。

    圣上的睡眠很净,完全听不到杂音,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

    弦姒今晚的任务是坐更,主子安睡,她在帘帐一角,一帐之隔。

    夜深了。

    初夏,炭火早已停了,更深露重,坐久了有凉意。

    按规矩她将彻夜无眠,然而,帐内的他幽幽抛出一声:

    “你去歇息。”

    在幽阒的黑暗中格外凸显。

    弦姒清晰听见了。

    守夜是苦活,但也荣耀的活儿。

    能得守夜奴才的荣耀,又不用承担守夜的辛苦,是多么幸运的事。

    “谢圣上——”

    与寝殿相连的抱厦,有一张罗汉榻。她规规矩矩蜷腿躺在那里,静待黑暗的流逝。

    一夜无眠。

    ……

    旭日喷薄,天空明净如镜。

    云朵光润如珐琅,缓慢地流漾,乾清宫如红黄的画框,将湛蓝的天空填入画中。一群羽毛如雪白鸽被放飞,画卷上最好的点缀。

    乾清宫的早晨永远是忙碌的,奴才们各司其职,抢着干自己的差事,相互打着暗号,卖弄着笑脸,擦地板,焚香料、递早膳,小步快走,确保主子一天的开始。

    弦姒昨夜到了内寝伺候,超越刘伦,已被当成头一号的人物。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敬畏中带着谨慎,谨慎中又带着一丝细不可察的崇拜和巴结,隐约透着光。

    升官如此之神速,是宫女中的传奇。

    弦姒自己倒没骄纵,屏声敛气时庄严肃穆,和寻常无甚两样。活儿在她手上,依旧做得又快又稳,稳重而踏实。

    刘伦问她:“昨晚的差事当得如何?”她答:“尚好。”神情有几分迷离,心事重重,不愿多谈的样子。

    刘伦虽经验老道,也有几分摸不清状况,道:“伺候圣上焦躁不得,要慢慢来。”

    弦姒埋头,不停休地继续自己的差事。比起往日,她更沉默寡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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