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司寝
夜坚守着,哪宫的宫女就在哪宫,没有出宫的权利。凡私自踏出者,梃杖或杀头。这是最重的规矩,不可逾越的雷池。

    即便去旁的宫殿递送东西,也得有专职太监引导,快去快回。太祖定下了铁律,防止宫人之间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的。

    整个乾清宫宛若一个囚笼,奴才在里面日复一日低三下四。在这里,最好不要思考过去,思考未来,思考人生的意义,思考时间,否则很快就会被难以承受的痛苦压垮。

    “明上夜前,到东三间给圣上叩首,过后你正式是司寝的人了,乾清宫九间许可你出入。该守的规矩要守,咱家带你一次,日后你要独挑大梁。”

    刘伦嘱咐道,都是从龙的伶俐人,某些规矩不必多讲。

    “奴婢省得。”

    弦姒早熟习了值夜的规矩,听刘伦一条条讲着,刘伦没提到的,例如圣上的喜好、就寝时辰、就寝床铺、衣着习惯等,她也不去问。

    她的清高就这点好,极有分寸,边界意识强,省得惹祸上身。

    “嗯。”刘伦满意地点点头。

    乾清宫的许多事是秘密。

    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的乾清宫,是帝王寝政合一的宫殿,内廷位于心脏地位的宫殿。

    九间暖阁,常常躺着如山的奏折,牵扯内阁、镇抚司、司礼监等各方权力漩涡。伴君如伴虎,侍奉圣上,稍微差池一点便会万劫不复。

    自先帝朝宫变以来,包括今上在内的历代帝王会在九间暖阁中的二十七张床随机就寝,为绝顶机密,以防刺杀。

    这些,禁忌的秘语,异论当斩之言。

    弦姒矮了矮身,行礼的姿势笔直标准,再度致谢:“奴婢多谢总管提拔,侍奉圣上,不胜荣幸。”

    刘伦瞥着她,弓形的唇,柔美而低调,黯淡的宫衣罩身也掩不住天生丽质,那瘦削高挑的腰身,恰若晨雾间的白荷,宫女中出类拔萃的美人。他不得不承认,多年来情愿尽心尽力帮她,有因为欣赏这副好容颜的缘故。

    相比之下,刘伦这御前风光无限的大太监竟生出了自卑。他快到四十,长年劳作已隐隐催白了两鬓,是挨了刀的肮脏东西。

    他盼着弦姒出宫后嫁个好人家,安身立命,也就无憾了。

    “好好做事,前途无量。”

    弦姒被带到了西一间的抱厦。此处与帝王的一处卧房连通,存放帝王常服。弦姒做司寝婢女后,叠衣服的活儿便是她的。

    刘伦告知道:“你每日将浣衣局清洗好的衣裳送到东偏殿,由司衣房的人料理。”

    弦姒第一次碰帝王的衣裳。

    对于那位天纵英才的帝王,她知之甚少。

    怀着崇敬为帝王叠衣,帝王私服中少有绣明黄色龙纹,或者张扬的颜色。大多墨蓝,玄黑,石灰,皦白一类的素色,气度伟岸,静水流深,深邃而沉敛,清冷得如稀薄的月色。弦姒虽没有幸目睹过龙颜,想来圣上本人差相仿佛。

    圣上,可远观而不可靠近。

    虽蜗居深宫,外廷传说还是略知一二。前朝太监猖獗,手握大权,逗着先帝纵情享乐,耽于酒色,乌烟瘴气,国家危亡。

    圣上以十四岁少年临朝,肃清宦官之祸,与内阁掰手腕,收拢皇权,重用锦衣卫,是聪明绝顶的天纵英才之主。

    弦姒想起了刘伦说的话,“出宫在即,得为自己多打算。”

    困在窠臼里惯了,出宫以后看似自由自在的日子,竟令她心生一丝迷茫和恐惧。

    在人世间,她是这样的孤独,无助,渺小,即便嫁人作妇,免不得被婆家吞噬,灰头土脸一辈子,比不上在皇宫半分荣耀。依附雄主,哪怕只做阴影中一片苔藓,亦同享荣光。

    如果一辈子不用出宫就好了。

    她隐隐心生这样的念头,被吓一跳。

    刚入宫时,她确实日日哭,宫里是地狱,盼着早出宫。现在,宫里仍然是地狱,她却习惯了地狱。

    离开了这处地狱,免不得到另一处地狱。当然,也有可能她逢大运,撞上好婆家,但谁知道呢。

    未知是最可怕的,她宁愿继续在已知的地狱受苦,也不愿冒未知的风险。

    虽然终生为奴,也终生安稳、有保障。

    失去了宫女的身份,她不敢想象独自一人面对洪水滔天的命运。

    心乱啊……

    弦姒容色沉寂下来,总是这样神经质,方才还满怀喜色地叠帝服,此刻面色就一寸寸白淡下去,好像心口有一口悲伤的井,开始往外冒酸水。

    她深吸了口气,迅速调整自己,又恢复那得体的模样,条理清晰地做着差事。

    引以为傲的是,她自控力极好,哪怕心房破裂也只破裂一瞬间,厚厚的茧壳又会重新将她的悲伤、欢喜等诸般情绪包裹住。

    她内心劝自己,树挪死,人挪活。

    命运在于不断融合进步,创造,哪条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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