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力道不重,声音却响。
沉闷如鼓点,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紧促,听得人心头跟着发紧。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与扳指共感之事受系统封禁影响,无法对人宣之于口。
但她的伪装在陆凛面前显然有些不堪一击。
想了下,她找了个绝佳借口:“这是我的隐疾,实非我所愿……”
陆凛低声哼笑,“你的隐疾,不对楚卓发作,不对外面那些蠢蛋发作,偏只对我发作?”
姜绾有些尴尬,自知这样的鬼话逻辑不通。
可她实在也找不到旁的借口,只好硬着头皮鬼扯:“兄长身负罗刹血气,杀性重,每每靠近,弟媳肝胆俱寒,对抑制病症倒有奇效……”
她说了这么半晌,头顶全然没有动静。
姜绾鼓起勇气抬头,看到了坐在长案前,面无表情盯着她的陆凛。
好似俊美鬼气的活阎王当堂开审,要将她平生恶行都分辨于堂前似的。
她冷不丁被自己的脑补逗乐,嘴角抽了抽,又压下。
“年关将近,你要归家么?”陆凛莫名转了话头,没再提方才之事。
对于她的说辞,并未表态。
但看这模样,约莫是让她糊弄过去了?
姜绾也没再纠结,顺着他的话乖巧回答:“兄长,我想在北境与您一起过年。”
半晌后。
“随你。”
她得到这样一个答复,被赶出营帐。
连带着一件玄色渡鸦大氅被丢在她身上。
姜绾衣领被扯坏,也没纠结,将他的大氅裹在身上。
大氅还残留着他身上的体温,很是温暖,一股极淡的幽冷香气钻入鼻息。
她动作微滞,又将大氅系紧。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两人之间的流言越发牵扯不清。
脚边,铁头哼哼唧唧凑了过来跟她撒娇。
她带来的狗饭都已经被吃光,碗也被舔得干净。
姜绾揉了揉雪狼的脑袋,转身回妇人营换衣裳。
不多时,楚卓带着公文进了主帐,满脸喜色:“你斩杀了哈尔赤,又派人烧了他们十万粮草,突厥那边来了信使,说要谈和呢。”
陆凛:“不谈。”
楚卓愣住:“不……不谈吗?年关将近,咱们的将士都想过个好年,这……”
陆凛:“难道突厥就不想过好年么?”
楚卓沉思一瞬,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陆凛:“想要求和,便让他们拿十万粮草来换,若是没有,牛羊马匹也可作抵。”
楚卓眼睛一亮:“甚好!”
“我们这边背靠大盛,走粮的官道一共十二条,年关将至,朝廷的粮草约莫也该送到了,突厥那边可没有这么丰厚的国底。”
陆凛:“此事不急。你先替我将这道折子送回京中。”
楚卓接过来一看,愣住:“这是?请功折子?你要给小奸细请诰命夫人?”
“疯啦?”
陆凛面色不变,语气清浅:“治疟疾,救下十万将士,此前也在山谷里护我心脉,虽然不用她多此一举我也死不了,到底欠她个人情,给她个诰命玩玩,不算过分。”
楚卓被噎了下:“可封了诰命,便再也无法嫁人。”
“你不想要她……”
陆凛抬眸,眼神阴沉冰凉,暗含警告。
楚卓咽下到嘴边的话,“罢了罢了,左右日日盯着她的人并非是我,丢了人家送的香包又深夜寻回放于枕前的并非是我,见她体弱胃口差,借我名头日日给她送好酒好菜的也不是我,授意李军医在伤兵营照拂她,怕她让人给欺负的自然也并非是我,与我有什么相干?”
陆凛面不改色,疏冷解释:“敌方送来个妙手人才,我招安她有何不妥?”
楚卓点头:“是是,都是侯爷招安的手段。”
若真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陆凛是会解释自己行为的人么?
楚卓又不死心地抬头看向长案前端坐的人:“外头将士们可热闹着,都忙活着给姜大夫准备谢礼,要进城买十斤猪蹄回来卤呢。”
“一会抱团痛哭,一会嘻嘻哈哈。”
“自从这小细作来了咱们军营,将士们一改先前死气沉沉,悲壮沉默之色,都鲜活不少。”
“你……”
“你还有事?”陆凛冷淡掀唇打断他的话。
楚卓嘴角微抽,将腿上的公文摞堆到他长案前:“行,我自己滚。”
他推着轮椅转身离开。
陆凛烦躁地丢开手中公文,目光落在旁边匣子上。
里面呈放着眼线日日交过来的记录。